那只手开始往回缩。
林默没松劲。
银灰色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蜷,碰了一下他的指腹就停了,没有力,轻得几乎没分量,一百亿年里头一回被人的体温裹住,想缩,又舍不得,就那么僵着,林默把掌心拢了拢,没握紧,拢着,给个弧度,握紧了漏,摊平了洒,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又停了三拍,才一寸一寸往裂缝里退。
退得很慢,每退一寸,皮肤底下的银灰纹路就淡一分,从掌心抽回去,顺着他掌纹往回流,走到腕骨,走到肩膀,胸口绕的那一圈松开的时候,林默心口猛跳了一下,比平常快半分,仿佛什么东西从里头拔出去了,拔完了又空一块,透风,这感觉不好受,说不上疼,就是空,仿佛拔了一颗牙,舌头老往那个窟窿上舔。
手缩进裂缝的最后一瞬,指尖在边缘顿了顿。
那指尖上凝着一滴银蓝,极小,与弦的颜色一样,闪了一下,没掉,被指尖带回去了。
裂缝合了一分,两指宽变一指半宽,光不漏了,边缘平得像刀切的。
林默还站在原地,右手摊着,掌心朝上,月光照下来,六枚契印灰蓝的纹路还在,善面银白一明一暗,他盯着看了很久,看什么?看掌心里是不是还留了什么,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六枚纹路,可他就是觉得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,说不上来。
数到第七轮的时候发现了。
善面银白亮起来的时候,多了一拍,以前一明一暗,两息一个轮回,跟呼吸似的,现在是一明,再一亮,再一暗,三息,多出来的那一拍在第二拍,弱,短,新的。
催了一下混沌灵根,灰蓝涌上来,被多出来的那一拍挡了一下,绕过去,没绕开,在两股力中间打了个转,才顺着手臂流回去,右肩酸了一瞬,像运动拉伤,不重,但那儿有东西了,赖着不走。
坡脚下苏小妹两只手死死按着腕子。
守护纹在跳,节奏变了,以前一跳一停两息一下,稳当,现在一跳再一跳,跟林默掌心多出来的那一拍对上了,她把左手盖上去按住,跳动透过掌心传过来,三息两下,跟她浅纹不同频。
慌了。
浅纹还在,稳的,没抖没散,可守护纹快了,快得不知道是好是坏,她抬头看林默的背影,嘴张了张,喊到嗓子眼又咽回去,裂缝刚合上一点,不想打扰他,她就那么按着,两只手叠在腕子上,指节按得发白,守了三百多年的纹,头一回不听她的话。
他转过身走过来,没说话,把右手摊在她面前。
六枚契印在月光里亮着,善面一明一暗,再一亮。
她看见了。
多了一拍。
她把手搭在他腕上,贴着守护纹,三息两下。
我这儿也多了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风从东边过来,吹过林默的白发,白发轻,动了,黑发没动,苏小妹盯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。
白的又多了。
没事。
有事。白的多了你就跟它一样了。
林默笑了,嘴角就动了那么一线,可确实笑了。一样就一样,反正它认我了。
苏小妹没笑,她把手从他腕上拿下来,攥成拳头又松开,说了句:它认你,我不认。我不认你变白了。
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又快又大,跟吵架吵输了一般,林默没追,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头,掌心里多出来的一拍还在跳,他低头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有,可它在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