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顶山后山的夯土之上,搜山的脚步声从未停歇。
一步,一步,碾过荒草,踏过浮土,精准徘徊在盗洞封顶的正上方。
地底汉墓甬道,阴冷潮湿的寒气死死裹着八人的身躯。马灯的火光压到最暗,豆大的光晕堪堪照亮身前三尺青砖,再多一分光亮,都怕透过土层缝隙泄露出去,引来灭顶之灾。
所有人彻底噤声。
连最急躁的林狗子,此刻也死死闭紧嘴巴,胸腔的起伏压到极致。头顶是荷枪实弹的日伪追兵,是背叛乡土的内奸,是已经彻底沦陷的宁远古城。脚下是沉寂千年的汉代古坟,是乱世布衣唯一的容身夹缝。
生与死,只隔数尺夯土。
陈砚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件完整的汉代陶仓,古朴粗粝的陶面带着千年地底的凉润。底部那一个浅浅的宁字刻纹,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辨,笔画稚拙,却力道沉稳。
“千年前的宁远人。”
他用气音极低的出声,目光沉定,“也是守边、开荒、扎根辽西的普通人。生前安居此地,死后埋骨荒山,不求金玉满堂,只求故土安宁。一个‘宁’字,是古人对这片山河唯一的念想。”
陆晓宇蹲在一旁,少年眼神清澈又沉重,望着那个字,低声呢喃:“可现在,宁远不宁了。”
一句话,戳破了乱世所有虚妄。
千年安稳故土,一朝沦陷敌手。日寇入城、汉奸当道、流民遍野、善恶颠倒。古人求宁,今人赴死,山河依旧,人间已然炼狱。
石三抬手按住弓弦,目光扫过幽暗深邃的墓室深处,沉声提醒:“陈师傅,追兵不走,我们耗不起。地底空气越来越闷,长久滞留,浊气积郁,迟早出事。”
陈砚秋颔首,收回心绪,瞬间从怀古的沉思拉回绝境现实。
他是匠人,是求生者,是这群人的主心骨,乱世之中,容不得半点矫情。
“先清点可取用之物,恪守规矩。”
他起身,依照正宗民国盗墓老手的流程,有条不紊行事。
第一步,辨物定级。
第二步,筛选可取的耳室闲散陪葬器。
第三步,绝不触碰主甬道、主椁室方向的任何物件。
他蹲下身,一一检视散落的汉陶。
汉代墓葬淳朴,士族平民陪葬无奢品,皆是生前日用器物:陶仓储粮、陶灶炊饭、陶灯照明、陶壶盛水。墓主一生简朴,死后依旧带着人间烟火入土。
陈砚秋挑出三件相对完整的器物:带「宁」字的陶仓、一盏残破但制式完整的汉陶灯、一只纹饰清晰的陶钵。
“就这三件。”他果断定夺,“足够换山谷半月粮草、外伤西药、消毒烈酒。不多取、不贪利、不扰亡魂。”
林狗子看着满地残陶,忍不住急道:“陈师傅,再多拿几件!好不容易撞见古墓,下次未必有这机会!山谷几十口老弱,多囤一点,多一条活路!”
“活路不是贪出来的。”陈砚秋转头,眼神严肃,“浅盗取财不毁骨,深开见棺先敬灵,这是行规,也是人心底线。”
“乱世之人,最容易穷生贪念、利毁本心。今日多拿一件,明日就敢开棺取椁,后天就敢掘坟毁陵。我们是守土之人,不是掘墓恶贼。借古人余泽救人,已是无奈,不能再失敬畏。”
叶景山静静看着陈砚秋,眼底情绪复杂至极。
他一生游走规则夹缝,信奉乱世无底线、活着最大。可此刻看着师兄守着残破古墓、守着千年道义、守着人心底线,他第一次清晰明白:真正的脊梁,从来不是不择手段的苟活,是绝境之中依旧守心守善的活人。
石三微微松弦,点头认可:“该守的规矩,必须守。”
队内理念之争,至此彻底落定。
陈砚秋将三件古物用干燥麻布仔细包裹,贴身藏好。麻布是众人随身携带的伤布,柔软不伤古器,也能隔绝潮气。
做完这一切,他看向甬道入口,沉声布置撤离方案:
“待会分批退洞,原路返回。出洞之后,全员配合,原土回填、复草盖迹、抹平所有人工痕迹。”
“盗墓一行,最怕留痕。一旦被日伪发现古墓入口,他们必会大肆掘盗,掠夺古物、炸毁墓室、惊扰千年亡魂。我们求生,绝不引贼毁陵。”
这是他的第二层考量。
他懂盗墓,更懂日寇的狼子野心。
自清末以来,东瀛便觊觎北方古文物,每侵占一地,必先勘山探墓、劫掠古藏、运回本土。方才王二顺精准定点搜山,绝非偶然——日伪早已开启辽西古墓掠夺计划,五顶山汉墓,只是他们盯上的第一座。
就在此时,头顶土层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说话声。
王二顺的声音,隔着夯土闷闷传来,阴冷又笃定:
“队长,不用瞎搜。这处岗坡土层异常,底下必有空腔。我早前看过日军测绘的山形图,这里是标准汉墓穴位,乱匪必然钻地藏身。”
“不用大队人手耗着,挑五个精干弟兄,带镐、带铲、探杆打洞,往下挖三尺,必见盗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