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的火光顺着山道层层上涌,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,把半边山梁照得通红。日军的皮鞋踏碎乱石,伪兵的吆喝穿透夜风,距离荒岗顶不过数十丈。
枪声断续炸响,流弹掠着岗坡飞过,打在土石里噗噗闷响。
黑塔横刀立在坡头,后背挺直如松,目光冷厉锁住来路。他没有退,一人一刀,硬生生替身后挖土的众人顶住整条山道的压力。
“快点!”
黑塔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再迟十息,谁都走不了!”
坡心的盗洞旁,尘土飞扬。
陈砚秋蹲在最前,手里捏着那根细长钢探杆,全程掌控盗洞角度。他懂土木造构,更熟辽西古葬章法,心里清楚——古墓救人,从来不是钻进土里就活,挖错一寸,就是全员活埋。
林狗子徒手扒土,十指插进湿泥,刨得指甲翻裂,血混黑土糊满指缝。他性子最急,越是生死关头,越压不住心火:“陈师傅,别讲究章法了!直接垂直往下挖,通了就钻!”
“不行。”
陈砚秋头也不抬,语速极稳,带着老匠人刻进骨头的严谨,“直洞葬气积,斜洞顺龙行,这是老一辈下墓保命的死规矩。汉墓土层薄、夯土脆,垂直盗洞直通主椁上空,极易塌顶。更要命的是,千年密闭墓室浊气沉底,直洞一开,浊气倒灌,不用鬼子开枪,我们先毒倒在洞口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埋头清土的石三动作一顿。
乱世活人,不怕刀枪,最怕这种看不见的死。
叶景山站在侧旁,看着陈砚秋熟练辨土、控角度、分土层,眼底神色复杂。他这辈子读书识字、画图标尺,走的是体面路子,从未接触过这种山野底层手艺。可偏偏就是这一身土里刨活的粗活本事,此刻成了全队唯一的生路。
陆晓宇年纪最小,力气最弱,却半点不偷懒。他跪在泥地里,双手不断往外搂浮土,小臂沾满泥浆,膝盖磨破的伤口泡在湿土里,钻心的疼,他愣是一声不吭。
陈砚秋手中短铲起落有序,完全按着民国老盗墓人的标准工序来。
先清表土、再分夯层、顺着龙脉斜角往下啃,每挖一尺,就用铲背夯实洞壁,防止滑坡塌方。他一边挖,一边低声念出匠人口诀,像是自诫,更像是在稳住所有人慌乱的心绪。
“生土硬,熟土松,
五花夹层藏古宫。
逢拱避顶,逢空侧通,
不开正门,不扰棺容。”
短短四句,是辽西匠人代代相传的下墓铁律。
他刚才钢探杆探明,七尺之下是空,若是寻常流民野盗,贪快贪利,早就垂直落洞直闯墓室。可陈砚秋清楚,汉墓最险从不在机关陷阱,而在虚顶、积气、塌层三样死关。
尤其是这种山野荒墓,无人修缮千年,椁室早已腐朽,地表稍受震动,整座墓顶都会连片垮塌。
“洞壁加固,用草根缠泥压实。”
陈砚秋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汗水,沉声吩咐,“别图快,洞塌了,谁也埋不住第二次。”
众人立刻照做。
荒岗野草根系发达,韧性极强。众人扯下长草,混着湿泥一层层糊在盗洞内壁,压得紧实平整。这是古法固洞最简单也最管用的法子,无器械、无材料,纯靠山野经验,却能在短时间内稳住松散土层。
身后山道的追兵越来越近。
王二顺的声音穿透夜风,阴恻恻响起:
“他们在后山土坡!就在上面!这伙人走投无路,想钻山沟逃命!所有人加快速度,围上去!”
脚步声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压上坡顶。
黑塔瞳孔骤缩,猛地回头低喝:
“洞通了没有!”
陈砚秋最后一铲削开内层夯土。
“咔嚓——空响传出!”
最后一层封土脱落,黑黢黢的洞口豁然张开,一股阴冷潮湿的地底浊气扑面而来,带着千年沉寂的腐朽味道,与山间夜风截然不同。
斜盗洞成型!
洞口不宽,仅容一人侧身匍匐,斜向深入地底,坡度平缓,洞壁扎实稳固,完全避开了主墓虚顶。
“通了!”
陈砚秋沉声道,“先通风,散浊气!所有人退后半步,别正对洞口吸气!”
他恪守老规矩,打洞先换气,入墓先敬灵。
千年密闭墓室,沼气、尸气、腐土浊气淤积不散,贸然进入,轻则晕厥窒息,重则当场毙命。乱世求生,命是命,古灵是古灵,他从不做绝事。
短短数息,地底阴风阵阵涌出,洞口的浑浊气息慢慢散开。
坡头已经能看见伪兵举枪的黑影,距离不过二十丈。
“进洞!”
黑塔一声令下。
石三当先匍匐入洞,弓腰贴地,身形灵巧钻入黑暗。其次是陆晓宇、叶景山、林狗子,人人依次侧身钻进窄洞。
轮到最后收尾,陈砚秋正要入洞,余光忽然扫过坡下。
火光之中,王二顺站在人群之外,没有跟着冲锋,反而抬眼死死盯着这片土坡,眼神阴冷锐利,不像是单纯追剿,更像是……在确认位置。
陈砚秋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瞬间明白过来。
王二顺今晚引兵围杀是真,但他执意追来后山,不止为杀人!
他在确认——五顶山古墓的真实穴口!
佐藤和冯敬山,早就知道此处有墓!
只是一直不确定确切位置!
念头电光火石之间闪过,坡下枪声骤然响起!
“砰砰砰!”
数颗子弹直射坡顶!
黑塔最后压阵,大刀猛地劈扫,逼退冲上坡头的两名伪兵,身形一矮,顺势钻进盗洞,低喝:“砚秋!快进!”
陈砚秋不再犹豫,身子一伏,整个人贴地滑入斜洞。
入洞瞬间,他反手拽过旁边早已备好的浮土草堆,猛地往洞口一盖。
松散泥土混着荒草瞬间封堵大半洞口,从外面看去,只剩一片寻常荒坡,看不出半点人工盗洞痕迹。
黑暗,瞬间吞噬了所有光亮。
洞外的枪声、喊杀声骤然隔了一层厚土,变得沉闷遥远。
地底,一片死寂。
只有八人的粗重喘息,和脚下湿土轻微的踩踏声。
众人顺着斜洞缓缓下行,坡度渐缓,土层由松变实,四周温度越来越低,阴冷刺骨,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千年时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