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夜色如墨,压得整座宁远古城喘不过气。
西门城楼的火把烧得烈烈作响,通红的火光泼洒在青石板大街上,映出遍地尸骸与血色。自发冲城的几名宁远百姓尽数倒在垛口之下,血肉顺着青砖缝隙往下淌,温热的腥气混着夜风,漫遍整条西街。
城门彻底洞开。
佐藤麾下的日军步兵踩着整齐的军靴,一列列穿过门洞,枪刺如林,寒光森森。马蹄碾过青砖,铁蹄声响彻街巷,宣告着这座百年古城,自此彻底沦陷。
而城门下方,陈砚秋八人小队,已然身陷死局。
王二顺立在巷心,一声悠长尖锐的哨音落下,四周四条暗巷同时暴起人影。数十名日伪精锐兵丁荷枪实弹,呈合围之势压来,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城墙根下的八人,没有留下半分逃生缝隙。
方才混乱厮杀的势头瞬间被掐断。
林狗子刚劈翻一名扑上来的伪兵,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合围,猛地回头,双目赤红,手里两把猎刀还滴着血。
“这*********!从头到尾都是圈套!”
他怒喝一声就要冲上去拼命,身旁的石三抬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襟。
“别冲动!四面枪口,冲上去就是活靶子!”
石三弓弦紧绷,箭尖锁定最靠前的一名日兵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善射半生,山林野猎、战场杀敌从未慌过,可此刻面对数十条洋枪,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力感。
黑塔横刀挡在所有人最前方,开山刀斜垂在地,刀身映着火光,冷得彻骨。他扫过四周合围的敌兵,又瞥了一眼步步逼近的王二顺,面色沉如寒铁。
“原来山谷混进来的流民,压根就是佐藤埋的暗子。”
王二顺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怯懦卑微,先前藏在眼底的阴狠彻底暴露。他缓步走出巷口,踩着满地血污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“陈木匠,黑寨主,各位好汉。”
他声音平淡,却带着彻头彻尾的漠然,“你们以为我是走投无路投奔山谷?从一开始,我就是奉命盯着五顶山残部。佐藤先生早说了,宁远这群草根义士,不怕死、不怕打、软硬不吃,唯一的弱点,就是心软、念情义、肯救人。”
“我装难民求收留,你们果然心软留我。地窖敲暗号不揭发,是留着你们的命,引你们进城一网打尽。今夜献城是局,你们潜城搅局,更是局中局。”
这番话字字诛心,听得众人后背发凉。
原来从山谷收留他的那一刻起,所有人就已经钻进了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。先前的猜忌、疑虑、短暂的侥幸,此刻尽数化为刺骨的寒意。
冯敬山被亲兵护在身后,缓过惊吓,肥脸上满是狰狞的得意。他抬手捋着油亮的鬓角,高声喝道:
“王二顺做得好!这群乱匪屡次坏我大事,今夜尽数剿灭,宁远城从此安稳!所有人听着,格杀勿论,留尸不留活口!”
李疤脸捂着胸口的伤口,踉跄着爬起,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陈砚秋,咬牙嘶吼:
“开枪!给我打死他们!”
密密麻麻的枪声骤然炸响,震得街巷耳膜轰鸣。
子弹如雨般扫射而来,打在墙砖上火星四溅,碎石碎屑漫天飞舞。黑塔一声暴喝,大刀飞速挥舞,格挡飞来的流弹,同时侧身嘶吼:
“贴墙隐蔽!缩死角!”
八人瞬间紧贴城墙凹陷处,借着墙体掩护规避火力。狭小的城墙根根本无从躲闪,密集的子弹封锁了所有突围路线,尘土与硝烟瞬间弥漫开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晓宇紧紧贴在墙根,少年脸色惨白,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半分退缩。他攥着那块磨尖的碎石,掌心鲜血浸透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王二顺,眼底满是不甘与恨意。
叶景山站在队伍最侧方,长衫早已沾满尘土血污。他望着合围的重兵、敞开的城门、得意的汉奸与日寇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与悔恨。他太懂这种绝境,乱世之中,一旦被重兵合围,无援无路,唯有死路一条。
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陈砚秋。
自己的师兄,依旧沉稳如山。
漫天枪火之中,陈砚秋没有慌乱躲闪,反而抬眼望向城墙外的五顶山方向。夜色下的山峦黑影连绵起伏,后山那片荒岗土坡,此刻莫名映在他眼底。
他自幼跟着老木匠走山访石,修古宅、凿碑石、勘山势、辨土层,几十年的手艺刻进了骨子里。方才仓促潜伏之时,他余光扫过五顶山后山,一处山形异常扎眼。
岗抱弯,水环腰,土色隆起草木异。
一句老辈匠人传下的寻山口诀,骤然在脑海里响起。
这是辽西老一辈土木匠人代代相传的老话,亦是民间寻墓辨穴的根本口诀。寻常荒山,土层平整、草木杂乱,唯独藏古坟的岗坡,地气聚拢、土层隆起、草木比周遭更为繁盛,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玄机。
五顶山后山那片荒岗,正是如此。
今夜一路逃亡潜伏,心绪纷乱未曾细想,此刻身陷绝境、生死一线,那处异常的山形土层,骤然清晰无比。
那不是寻常荒坡。
底下藏着古墓。
念头电光火石之间闪过,陈砚秋瞬间理清生路。
眼下四面围死,城内街巷、城门要道全被日军伪兵封锁,正面突围绝无可能,八人今日必死无疑。
唯一的生机,不在人前,而在山后。在那片无人问津、藏着古坟的荒岗地底!
“别硬拼!节省体力!”
陈砚秋压过枪声,沉声低喝,声音冷静得可怕,完全不像身处绝境之人。
“所有人听我号令,弃正面突围,撤!回五顶山后山!”
黑塔闻声一愣:“后山荒山绝壁,无路可退!”
“有路。”陈砚秋眼神锐利如凿,字字清晰,“土下有路。后山古岗,藏墓穴、有空道,能藏身、能脱围!”
众人皆是愕然。乱世奔波数年,人人熟知五顶山地形,却从未有人听过后山有古墓。
林狗子满脸惊疑:“陈师傅,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说胡话?那破荒岗我跑了无数遍,只有乱石荒草,哪来的墓穴?”
“你们看的是山表,我看的是土质山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