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行数丈,前方豁然开朗。
斜洞尽头,打通的正是汉墓的侧室偏甬道。
没有夸张的巨型地宫,没有影视剧里的精美壁画,只有最真实、最朴素的汉代山野墓葬格局。
青砖铺地,单层拱券结构,墙体青砖久经潮湿侵蚀,布满斑驳水痕、青苔,部分砖体酥碱脱落。甬道狭窄低矮,穹顶拱弧规整,是典型的汉代平民士族墓葬规制。
“真是古墓……”
林狗子压低声音,满眼震撼。他打山匪、拼鬼子、闯荒山野岭半辈子,第一次踏足千年地底坟茔。
陆晓宇紧紧攥着手里的碎石,少年心跳飞快,既有逃生的侥幸,也有身处古坟的敬畏与忐忑。
石三抬手摸了摸潮湿青砖,指尖抚过千年砖纹,沉声道:“看砖型、拱顶制式,确实是汉砖。陈师傅,你这眼力,太绝了。”
叶景山站在黑暗里,心绪翻涌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自己与陈砚秋的差距到底在哪。
乱世之中,他靠智谋、靠隐忍、靠低头求人苟活。
而陈砚秋,靠的是一双看山辨土的手、一身匠人真本事、一份脚踏实地的硬底气。
黑塔举起马灯,点亮微弱火光。
昏黄灯光铺开,照亮整条偏甬道。甬道不长,直通前方主墓室,两侧各有一间小型耳室,是汉代墓葬典型格局:主椁居正,左右耳室置物,存放陪葬随器。
“先别动,别乱碰。”
陈砚秋立刻拦住想要上前探查的林狗子,“汉墓耳室多置积土、防潮层、虚砖陷阱,千年腐朽,一碰就塌。我们是避难,不是掘宝,先稳身,再探路。”
他迈步上前,依旧按着匠人行事规矩,先查顶、再查壁、后查地。
抬头观察穹顶拱券,青砖咬合完整,无大面积裂缝,顶土稳固。
伸手敲击墙面,声音实沉,无空心虚砖。
踏步试地,青砖紧实,无悬空松动。
确认无即刻塌方风险,他才松了口气。
“安全,可以暂时落脚。”
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大半。
死里逃生,从满城沦陷、四面合围的绝境,钻进千年地底古墓,得以偷生片刻。
马灯光影摇曳,映着八人疲惫狼狈的脸庞,也照亮了沉寂千年的古墓耳室。
左侧耳室角落,一堆腐朽陶片堆叠其间,蒙着厚厚的积土。陶片形制古朴,带着汉代粗纹纹样,碎而不散,依稀能看出是陶灯、陶钵、陶仓一类的陪葬日常器。
更深处,靠墙位置,静静躺着一枚锈蚀严重的铜环,环身斑驳,绿锈厚重,是当年棺椁拉环的残件。
林狗子看着那些古旧物件,眼神瞬间热了。
“陈师傅,这些……都是古董吧?拿到城里,能不能换粮食、换药、换子弹?”
这话一出,空气瞬间安静。
乱世最磨人心的,从来不是枪林弹雨,是绝境里突然看见的活路诱惑。
山寨残部缺粮、缺药、缺军械,伤员熬痛、老弱挨饿、百姓受苦。眼前这些埋在地下千年的古物,对死人无用,对活人,就是实打实的大洋、粮草、生机。
石三立刻冷声道:“别动。我们是避难,不是盗墓。掘坟取财,损阴德,乱心性。”
“阴德能当饭吃?”林狗子低声反驳,“山上弟兄饿着肚子,伤员烂着伤口,鬼子汉奸拿着洋枪欺负我们!守着这些死物件讲道义,对得起活着的人吗?”
两人瞬间争执起来。
一边是江湖道义、守心底线。
一边是乱世现实、活命刚需。
叶景山沉默良久,终于轻声开口:“狗子说得没错。乱世之中,道义撑不起活人命。这些随葬器物,若是能换物资,能救山谷几十条老弱性命,未必是错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,彻底搅乱了人心。
他从来不拒财,乱世浮沉多年,他太清楚——没钱没物,所谓忠义,都是空话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,全部落在了沉默的陈砚秋身上。
他是师兄、是匠人、是唯一懂墓的人,也是此刻全队的主心骨。
挖,还是不挖?
取宝,还是守灵?
陈砚秋看着满地千年陶片,眼底情绪沉沉起落。
他从小听师训:匠人不掘古坟,巧手不扰亡魂。
可他抬头,看着满身血伤的弟兄、年少倔强的陆晓宇、浴血拼杀的黑塔、步步艰难的众人。
城外是沦陷的故土、肆虐的日寇、作恶的汉奸。
山里是挨饿的弟兄、待救的百姓、濒死的伤员。
他守得住古墓道义,守不住乱世活人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规矩不改。”
“浅取小件,不毁主椁,不扰墓主,不取灵前信物。”
“只取边角残器、散落随件,换粮换药,救济老弱。绝不贪财,绝不掘棺,绝不毁坟灭灵。”
一句话,定下了整本书盗墓线的终极底线。
乱世求生,可以借古人余泽,绝不丧后人良心。
众人闻言,心头皆定。
可就在这时,众人头顶的土层之上,隐隐传来细碎的踩踏声。
很轻、很稳、刻意压着脚步。
不是普通追兵的乱步,是刻意搜山、定点排查的脚步声。
而且,声音越来越近,精准落在他们盗洞封口的正上方!
王二顺,带着人,找过来了!
他明明看不到洞口,却精准锁定了位置!
地底古墓之内,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,心头再次悬起致命危机。
与此同时,黑暗深处的主墓室方向,隐隐吹出一丝异样阴风,幽幽穿过甬道,带着一股极淡、极冷的古坟死气。
千年汉墓的深处,似乎还有什么东西,从未被人惊动,正在暗处,静静盯着这群闯入乱世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