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深林,日头西沉。
暮色像一张灰沉沉的大网,缓缓覆压整座群山。
林间光线迅速暗沉,参天古木枝叶交错,把最后一点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。风穿过林莽,不再是白日的萧瑟,而是一股浸骨的湿冷,贴着皮肤往里钻。
陆晓宇坐在老树根下,缓了许久,急促的喘息才慢慢平复。
怀里三件汉陶完好无损,麻布层层裹缠,稳稳压在膝头。
这是他从枪林刀山、悬崖死局里硬生生带出来的东西,是狼洞沟数十老弱唯一的活路。
可守住了物,他守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。
方才山风捎来的碎语,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。
“纯阳稚子,方能续命……”
“镇上孩童频频失踪……”
他生在宁远、长在山野,从小听遍乡土怪谈、村镇流言。寻常乡绅久病求佛、求药、求道士,他都见过。
可求稚子续命,已经不是邪术,是彻头彻尾的吃人邪魔外道。
陆晓宇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半塌荒庙。
荒草齐膝,断梁歪斜,庙门腐朽脱落大半,只剩半边框架歪斜立着。墙体斑驳发黑,像是常年被烟火熏燎、被阴雾浸泡。庙前无香、无纸、无人迹,死寂得吓人。
深山荒庙,白日尚且阴寒,入夜更是藏煞。
可他没得选。
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,若是继续在野径乱走,极易迷失群山。
入夜后的南山山兽横行、瘴雾四起,再加四处搜山的乡勇小队游荡,露天过夜,等同于送死。
破庙,是整片深山里,唯一能遮风、避兽、暂藏身形的地方。
陆晓宇咬了咬牙,小心翼翼抱起包袱,站起身。
他不敢将汉陶离身半分,双臂死死搂在怀里,脚步放得极轻,拨开漫路荒草,一步步朝着荒庙走去。
越靠近庙宇,林间越静。
虫鸣绝、鸟声消、风声滞。
整片山林安静得诡异,仿佛所有活物,都在刻意避开这一方破庙地界。
踏过庙门槛的那一刻,一股陈年腐朽、混杂着香灰霉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庙堂空旷,正中一尊泥胎神像早已残缺不全,头颅崩裂半边,手臂折断,面目模糊,黑漆漆立在阴影里,分不清是神是鬼。
地上散落满地碎香、残纸、烂木渣。
墙角结着厚重蛛网,积满经年尘土。
唯独地面中央,有一块方形区域干净得异常。
没有灰、没有蛛网、没有落叶。
像是近期有人频繁跪地、久坐、踩踏,硬生生擦出一片干净地面。
陆晓宇心头猛地一沉。
这荒庙,不是无人踏足。
近期,有人常来。
他立刻绷紧全身神经,背靠冰冷庙墙,目光快速扫遍整座破庙。
左右无暗门、无夹层、无藏人死角。
屋顶破漏几处,能看见渐渐暗沉的夜空。庙后是陡坡杂草,无藏匿人影。
确认暂时安全,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夜色,彻底压落群山。
山里天黑得极快,短短片刻,外头彻底沉入墨黑,只有零星微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,勉强照见庙堂残破轮廓。
夜风从破门缝灌入,呜呜作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低低啜泣。
陆晓宇把汉陶紧紧抱在胸口,蜷缩在墙角最隐蔽的位置。
他不敢闭眼,神经绷到极致,耳朵竖得笔直,听着外头山林的一切动静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白日一幕幕凶险。
荒岗围杀、王二顺的狞笑、关卡枪响、陈砚秋孤身诱敌坠崖被困……
不知道陈哥现在是死是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