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荒庙,浓雾锁夜。
庙门洞开,阴冷的湿气裹挟着尘土腥气翻涌而入。两名灰衣人步步逼近,枯瘦的手掌带着刺骨寒意,直指墙角蜷缩的陆晓宇。
方才悬崖方向突兀响起的两声枪响,穿透层层夜雾,遥遥震彻山林。
枪响短促、沉闷,绝非乡勇平日里操练的土枪声响,是洋行配发的新式短枪。
庙内的对峙瞬间凝滞。
靠前的老者脚步猛地顿住,布满褶皱的眼皮死死跳动,眼底浮出浓重的忌惮与惊疑。他常年游走宁远山野,替刘善堂打探、搜罗孩童,对各方势力的动静了如指掌。
白天崖台塌方,他们亲眼所见整片石台坠渊,笃定那名护送古物的匠人必死无疑。
可这深夜突兀响起的枪响,偏偏出自那片绝死悬崖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老者低声呢喃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塌方坠崖,居然还能活?”
身侧另一名阴冷汉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攥紧的掌心沁出冷汗:“是陈砚秋。那家伙命硬得离谱,居然从万丈山涧底下活了过来。”
两声枪响相隔极远,却像两声惊雷,砸碎了深山深夜的死寂。
二人瞬间权衡利弊。
他们是依附乡绅刘善堂的江湖散人,只为钱财邪事奔走,根本不敢招惹冯敬山麾下、配有新式枪械的搜山队伍,更不愿在此时,对上一个浴血不死、满心恨意的亡命匠人。
陈砚秋尚在崖壁未死,就意味着搜山的乡勇残队必然还在附近巡查。一旦枪声引来大批人马,他们二人私自在深山掳掠童子的勾当,一旦败露,别说性命难保,连刘善堂也绝不会为他们得罪掌控全城的冯敬山。
“撤!”
老者当机立断,压着声音狠喝一声。
原本步步紧逼的两人,瞬间收敛所有杀机,不再理会墙角的陆晓宇,转身便朝着庙外浓雾退去。脚步仓促,再也没有了方才稳操胜券的从容。
他们不敢缠斗,不敢逗留,只想趁着搜山大队未到,连夜撤离南山。
浓雾翻滚,两道灰衣身影转瞬隐入漆黑山林,消失不见。
荒庙之内,终于重归死寂。
刺骨的冷风穿门而过,吹散了萦绕在庙堂内的诡异香灰气息,也吹散了压在陆晓宇心口的窒息寒意。
紧绷全身的神经骤然松弛,少年双腿一软,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怀里层层麻布包裹的汉陶稳稳贴着胸口,触感坚实完好,没有半分磕碰损伤。
他大口大口喘息,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浑身酸软无力。
方才短短片刻对峙,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。
不是刀枪厮杀的明杀,是愚昧邪术、富贵人命、草芥童子的阴冷暗算,是比乡勇围剿更让人胆寒的乱世恶。
他抬头望向漆黑庙门外的山林,遥遥望着悬崖枪响传来的方向,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。
陈哥还活着。
这是今夜绝境之中,唯一的慰藉。
可枪声过后,山林再度沉寂,再无半点动静。不知道他伤势如何,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,更不知道他能不能冲破搜山队伍的围堵,顺利脱身。
深山茫茫,夜雾沉沉,前路依旧凶险莫测。
陆晓宇不敢久留,连忙撑着地面起身。
此地已然暴露,那两名灰衣人虽暂时退走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夜无事,明日必定还会折返,甚至引来更多人手。这座荒庙,再也不能当做容身之所。
他小心翼翼抱紧怀中的汉陶,将包袱死死箍在胸口,弯腰躬身,快步踏出残破庙门,借着浓重夜雾的掩护,朝着狼洞沟大致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隐入密林深处。
孤身少年,一件重任,茫茫荒山,独自前行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百里之外,宁远古城。
夜色笼罩整座城池,昔日尚且还算安稳的市井街巷,今夜已然彻底变了模样。
民国元年,北洋政令松散,奉系关外自顾不暇,宁远县城早已处于无人管束的真空地带。
县公署的官吏形同虚设,大门紧闭,无人理事。城中大小权责、钱粮治安、街巷管控,尽数被乡绅冯敬山一手包揽。
短短数日光景,这座千年古城,彻底易主。
城南大宅灯火通明,彻夜不熄。
冯府庭院之内,灯火映亮整片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