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深巷，阴潮幽暗。
斑驳天光从高墙缝隙漏下，碎碎落在青砖地上，映得叶景山指节泛白。
那张揉皱的薄纸，寥寥数字，字字震魂。
匠人未亡，潜伏南山。粮车有诈，速传山谷。
纸页粗糙，是山野随处可见的粗麻纸，字迹潦草仓促，明显是仓促书写、暗中投递。
叶景山背对着巷道人流，身躯挺直，神色如常，仿佛只是驻足整理货担。可袖筒里的指尖，早已控制不住微颤。
陈砚秋没死。
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死局，骤然裂开一道生机。
同时，也印证了他方才所有的疑虑——悬崖下的凿子、散落的碎布、众人笃定的“匠人已死”，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假死局。
是陈砚秋自己布下的障眼法。
他坠崖未亡，身负重伤，蛰伏南山密林，隐忍藏形，故意让乡勇捡到随身凿子，借敌人之口坐实自己身死的假象，以此彻底褪去所有围剿重心，暗中蛰伏待变。
叶景山闭眼一瞬，心底又凉又敬。
凉的是乱世步步杀机，连生死都要用来做棋、做饵、做局。
敬的是陈砚秋的隐忍决绝，九死一生跌落悬崖，醒来第一件事，不是逃生，是布局脱身，为残部换一线喘息之机。
可新的疑问，瞬间缠上心头。
这张暗信，是谁送的？
宁远城内，明有冯敬山豪强把持，暗有佐藤洋行眼线密布，全城联保、人人自危。除了他这一枚藏在明处的暗棋，竟然还有第二股隐秘势力，游离在豺狼掌控之外。
对方知晓陈砚秋下落、知晓粮车毒计、知晓山谷危局，却不肯现身，只敢暗中递信。
是山野残部的漏网弟兄？是城内被压迫、心存良知的百姓？还是……另有蛰伏更深、藏得更久的后手？
无从查证。
巷道尽头传来脚步声，杂乱急促，是黑市巡逻的打手折返巡查。
叶景山不再多想，指尖用力，悄然将纸条揉碎，混进脚下湿泥、尘土之中，轻轻一脚碾平。
痕迹，尽数消弭。
所有惊涛骇浪，尽数压进心底。
他抬手整理肩上扁担，挑稳货担，神色恢复成温顺怯懦的乡下商贩模样，缓步继续前行。
暗处递信之人不敢露面，说明此刻城内依旧步步死险，稍有异动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眼下最紧急的事，只有一件。
传信回狼洞沟。
阻止毒粮入谷，保全满谷老弱残命。
老掌柜与王二顺的毒计太过阴狠，明面送粮救人、兑现约定，暗地掺药废力、探查布防。等粮车入谷，众人误食毒粮，浑身酸软高热、彻底失力，乡勇挑夫立刻里外合围，狼洞沟不攻自破。
届时残部被屠、山谷被端、晓宇说辞被拆穿、主墓线索被逼问、五顶山彻底暴露在佐藤洋行眼前。
全盘皆崩。
必须抢在明日破晓粮车进山之前，把消息送回山谷。
叶景山穿过幽深巷道，刻意避开堂口方向，绕开巡逻打手，寻到黑市侧边一处偏僻出口。
刚踏出巷口，身后便传来老掌柜慵懒阴沉的声音。
“叶先生，急着走？”
叶景山脚步一顿，心头微凛，缓缓回头。
老掌柜立在巷尾廊下，一身绸缎马褂，单手背在身后，浑浊的双眼眯起，似笑非笑盯着他。周身无风，却自带一股老狐狸般的阴诡压迫感。
“掌柜的。”叶景山神色自然，微微躬身，“山货已经脱手，换了些许米面，打算早些出城，赶在天黑前离山。”
老掌柜缓步上前，目光在他周身扫过，一寸寸审视，缓缓开口试探：
“方才堂内商议粮车进山、清剿山谷之事，你听得真切？”
“听得真切。”叶景山坦然点头，“无非是乱世争杀，我一介小民，不敢评说，不敢过问。只求安稳出城，养家糊口。”
“不敢过问？”老掌柜轻笑一声，语气意味深长，“叶先生是读书人，知礼知智，心里怕是比谁都明白。”
“明白又如何？不明白又如何？”叶景山故作无奈苦笑，“手无寸铁、无权无势，乱世之中，只能随波逐流。冯老爷、王头目、佐藤先生的布局，我沾不上、碰不得、更拦不住。”
这番话，谦卑、顺从、认命，完美贴合落魄流民的姿态。
老掌柜盯着他的眼睛，沉默数息，似乎想从他眼底找出半分破绽。
奈何叶景山城府深沉，历经多日潜伏隐忍，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。眼底坦荡无波，无惊、无慌、无隐、无恨。
半晌，老掌柜缓缓松了口气。
“也好。安分活命，方能长久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看似随口闲聊，实则步步探底：
“听闻西山小路多塌方、多匪患，寻常流民不敢走。你偏要舍城门大路、走险路小路，就不怕半路丢了性命？”
叶景山早有预案，应声从容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