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的欢腾还没散去，老掌柜那记藏在袖筒里的手势，转瞬便收了回去，仿佛方才那隐秘的动作只是衣袖晃动。
王二顺沉浸在陈砚秋“已死”的喜讯里，全然没有察觉。他来回踱着步子，意气风发。
“陈砚秋坠崖身死，五顶山残党群龙无首，再加上少年交出主墓线索，这一回两件大功叠加，冯老爷必定重重赏我。”
老掌柜捋着山羊胡，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：“头目切莫大意。陆晓宇这孩子年纪不大，心思却很深，他说的主墓，真假未定。咱们不能把所有筹码押在他一句话上。”
“掌柜的意思是？”王二顺转头。
“送粮入狼洞沟，表面是兑现和少年的约定，实则是借物资队伍做耳目。”老掌柜压低声音，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叶景山，刻意放缓语速，“挑二十个精干乡勇，扮成挑夫，米面草药装车，混在货队里进山。一旦摸清山谷地势、老弱伤员的数目，立刻传信回城。”
王二顺点头：“这个我明白，之前咱们说好的。摸清虚实就合围清剿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老掌柜微微倾身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粮食里面，可以做点手脚。”
叶景山站在一旁，手依旧搭在货担扁担上，垂着眼，装作漫不经心打量墙面上挂着的旧字画，耳朵却将二人对话一字不漏收进耳中。
王二顺一愣，随即会意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：“哦？掌柜是说，在粮里掺东西？”
“少量药粉，无色无味。”老掌柜淡淡道，“不会当场死人，只会慢慢使人浑身酸软无力，高热难退。谷里本就伤员遍地，缺医少药，一旦吃下这批粮食，不消数日，整座山谷的人都失去力气。到时候咱们大军进山，不必血战，便可轻松拿下所有人。”
王二顺哈哈大笑：“妙！真是好计策！不动刀兵，就能废掉狼洞沟的残党。到时候再逼问主墓入口，不怕那些百姓不吐实话。就算陆晓宇说谎，咱们也能扫平山寨，一举两得。”
两人低声密谋，全然不避叶景山，想来是把他当成一个落魄求生、不敢多管闲事的旧识。
叶景山心口一沉，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。
他原本以为送粮只是探查布防，万万没想到老掌柜如此阴毒，早就备好毒粮。一旦这批物资送入狼洞沟，谷里几十条老弱妇孺，将无声无息尽数倒下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轻轻咳嗽一声，插口说了一句：
“这般做法，若是事后被冯老爷知晓，会不会落人口实？”
老掌柜抬眼看向他，似笑非笑：“叶先生多虑。深山之中，荒无人烟，山里流民染病而亡，谁会去深究缘由？就算佐藤先生知道，也只会夸赞咱们办事稳妥。”
王二顺跟着附和：“景山，你读书人心善，见不得流血。可乱世相争，妇人之仁最是要命。不除他们，日后他们寻机反扑，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叶景山轻叹一声，故作妥协：“也是，是我书生之见，想浅了。”
“你能想明白就好。”王二顺摆了摆手，“这事就这么定下。明日一早，物资队伍整装出发。”
老掌柜又开口：“还有，那陆晓宇，不能看管太松。柴房单独关押，饭菜水食单独送，防止他寻机自尽。但也不能严刑拷打，若是人熬死了，主墓的线索就断了。”
“晓得。”王二顺应声，随即看向叶景山，“话说回来，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城？”
“办完山货交易就走。”叶景山答道，“我打算尽快出城，回西山一带谋生，城里风声太紧，待久了心里不安。”
老掌柜盯着他，慢悠悠开口：“叶先生，你既然是二顺旧友，我劝你一句，出城的关卡最近盘查极严。若是要离开，我可以让人给你开一张通行条子，路上乡勇不会拦你。”
叶景山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不是好意。
老掌柜是想给他一张通行证，暗中派人尾随，顺着他的行踪追查，看他出城之后去往何处。一旦发现他奔狼洞沟方向，当场便能坐实他私通残部的罪名。
他略一思索，从容推辞：
“多谢掌柜好意，不必麻烦。我就是挑点山货，走小路绕关卡，不打算走城门主道，免得条子登记，留下名字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我只求安安静静过日子，越少留下痕迹越好。”
老掌柜眼底的试探之色淡了几分，微微颔首：“也好，随你。”
堂外脚步声响，方才禀报消息的那名乡勇再次回来，双手捧着一柄锈蚀的凿子，木柄开裂，刃口残缺，递到王二顺面前。
“头目，陈砚秋的凿子，带来了。悬崖底下乱石堆里捡的，边上还有几片破碎麻布，看着和陈匠人当初穿的外衣料子一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