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山雾还死死压在卧牛岭的山脊上，没来得及散尽。
整座小山村还浸在深秋的寒凉死寂里，鸡鸣未起，炊烟未生，家家户户的木门都紧闭着，村道空荡冷清。昨夜阿牛踩着乱石密道冒险进山、将情报送进狼洞沟的惊险余悸，还牢牢悬在全村人心头。
谁也没想到，灭顶之灾，来得这样快。
昨夜潜伏在村后老槐树阴影里的那名钉靴密探，根本没有停留观望，更没有所谓的长线潜伏。他亲眼撞见村民深夜携粮进山、私通山谷残部，掌握实证之后，连夜翻山赶回乡公所，连夜禀报王二顺。
联保连坐铁规高悬，私通匪众、暗递物资情报，是当下宁远乡下最重的死罪。
天未破晓，马蹄声碾碎山野晨雾，由远及近，沉重、急促、带着铁兵杀伐的冷硬质感。
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乡勇，挎刀持枪、束甲列队，踏着晨霜直扑卧牛岭。队伍最前，王二顺一身短打劲装，腰挎钢刀，面色冷厉如霜，眼底没有半分人情温度。
自冯敬山推行联保连坐、村村追责制度以来，他手握乡下生杀大权，专司巡查各村、纠查通匪私弊。但凡查到半点私通山谷义军的痕迹，从不姑息，一律从严查办、杀鸡儆猴。
冯敬山要的是山野死寂、万民畏威、无人敢私通残部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用最狠的手段、最烈的刑罚，杀尽山村最后一点道义与温情。
“围村！封死所有出入口！一只苍蝇不准放出去！”
王二顺勒马立在村口土坡，冷声一声令下，杀气彻骨。
数十乡勇瞬间散开，呈扇形合围，死死堵住村口主路、后山小路、山涧密道所有出口。钢枪横立，长刀出鞘，冰冷的铁器寒光，映着灰白天光，瞬间笼罩整座闭塞山村。
睡梦之中的卧牛岭，骤然被硬生生拽入人间炼狱。
“开门！全部开门！即刻出来站队！”
“奉乡公所令，彻查通匪余孽！藏匿不报者，全家连坐！”
粗暴蛮横的砸门声、踹门声、喝骂声，骤然撕裂山村寂静。厚重木门被一脚踹开，柴门碎裂、木架坍塌，刺耳的声响接连不断。
睡梦中的老人、妇人、孩童，尽数被粗暴拖拽出门。
衣衫单薄、发髻散乱、赤脚踩在冰冷泥地上的村民，惶恐失措地被赶到村口晒谷场，密密麻麻跪成一片。妇孺啼哭、老人颤栗、孩童吓得死死攥着大人衣角，哭声压抑颤抖，却不敢大声哭喊。
乱世乡勇，从不怜惜老弱妇孺。
稍有迟缓、抬头顶嘴、眼神躲闪者，便是一枪托狠狠砸下，或是一脚狠狠踹翻在地。尘土飞扬，哀嚎四起，方才安宁的小山村，顷刻沦为刑场。
村长老周被两名精壮乡勇死死按在最前排，双臂反扣，膝盖被狠狠顶压，强行跪伏在地。
他昨夜彻夜未眠，满心忐忑，知晓密探窥破踪迹、大祸临头，却来不及疏散村民、销毁痕迹、切断密道。
终究，还是连累了全村百十口老小。
王二顺翻身下马，踩着满地凌乱碎木，缓步走到人群前方，目光冷冽扫过跪地的一众村民，声线冰冷刺骨，字字如刀。
“卧牛岭，隶属宁远南乡联保片区。”
“联保铁律在前，一村通匪，三村连坐，户户担责，无人可豁免。”
“本镇连日巡查，查实你村胆大妄为，私藏物资、暗送粮草、传递军情，私通狼洞沟残匪！”
话音落下，晒谷场上瞬间一片死寂。
所有啼哭、颤抖、啜泣尽数骤停，只剩秋风卷过尘土的呼啸声。
一众村民面如死灰，浑身冰冷。
他们大多是老实本分的山野小民，守着几亩薄田苟活乱世，不懂权争、不懂兵戈、不懂大势。只是感念山谷众人护过乡邻、救过饥寒，凭着底层百姓仅存的一点良心，偷偷接济些许粗粮草药。
可在豪强铁规面前，良心即是罪孽，道义即是杀头祸根。
一名白发老者颤巍巍抬头，磕首在地，声音嘶哑哀求：“官爷明鉴！我们都是安分良民，从未通匪作乱！不过是山里流民可怜，偶尔接济一口粗粮，绝非故意违抗政令啊！”
“绝非故意？”
王二顺陡然冷笑，眼底杀意暴涨。
他上前一步，抬脚狠狠踹在老者胸口。老者年迈体弱，哪里经得住这般重击，当场倒飞出去，重重砸在泥地里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瞬间气若游丝。
“政令高悬、村村公示、户户画押！”
“联保连坐白纸黑字，全村签字画押、立结担保！”
“明知违禁、刻意包庇、暗通匪众，也敢叫安分良民？”
“今日卧牛岭，无人无辜！”
狠戾喝声落下，彻底断绝所有人求情活路。
乱世强权，从不讲理，只讲规矩。
冯敬山要锁死山野、断绝外援，王二顺便要用一场血淋淋的扫荡，杀尽所有山村私念，震慑百里乡野。
“搜！”
一声令下，乡勇四散入村，挨家挨户翻箱倒柜、掘地彻查。
茅草屋、土坯房、柴房地窖、墙角草堆，尽数被翻得狼藉一片。罐坛打碎、被褥撕碎、存粮尽数抄没、百姓私产一扫而空。
不多时，几名乡勇提着油布残片、细碎草药、裹粮柴草，快步回返，当众扔在王二顺面前。
“统领！搜出残匪情报油布、进山遗留草药、藏匿接济的粗粮柴捆！实证俱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