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牛岭的血色烟尘，还飘在深秋的山风里。
阿牛拼尽全力从乱石密道奔回狼洞沟，一身血泥、满身冷汗，冲进谷中议事石洞的时候，整个人已经近乎脱力，膝盖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。
“出事了……卧牛岭全完了！”
一句嘶吼，瞬间冻结整座石洞的空气。
叶景山、石三还有一众值守弟兄猛地转头，眼底瞬间绷紧。
阿牛胸口剧烈起伏，嗓子沙哑破裂，带着哭腔急促禀报：“王二顺带大批乡勇拂晓围村！查透了咱们和村子的联络线！村长被铁链锁走，多名乡亲被抓走受刑，村里粮食抄空、青壮抓去徭役……整个卧牛岭，彻底废了！”
短短一席话，字字滴血。
洞内所有人脸色骤变，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背脊往上窜。
卧牛岭，是狼洞沟最后一条对外通路。
联保连坐封村、山道哨卡林立、满山暗哨搜山，里外隔绝数月，全靠老周村长顶着灭族风险，偷偷输送粮草、草药、外界情报，吊着整座山谷的生机。
如今村子暴露、乡亲受难、村长被押、通道断绝。
他们这群残兵，彻底成了困死深山的孤魂。
石三双拳死死攥紧，青筋暴起，咬牙低吼：“这群豺狼！百姓只是心存善念接济我们，何罪之有！冯敬山、王二顺为了锁死深山，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！”
洞内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众人沉默，人人心头堵着一团血气与愧疚。
山谷弟兄厮杀流血、刀口舔血，从来不惧死。可他们最怕的，就是自己苟活深山，却连累无辜百姓家破人亡、村毁人囚。
人家凭良心救他们，
他们却害得人家满门受难。
叶景山指尖微颤，面色沉如寒铁：“王二顺抓人抄村，不会就地屠村。按照联保规矩，抓的人会直接押回城南乡公所大牢审讯，逼供、追责、株连邻村。”
石三急道：“那怎么办！眼睁睁看着老村长和一众乡亲被折磨处死？”
无人应答。
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困局。
救，风险滔天。
山下到处是哨卡、密探、流动乡勇队，王二顺久经沙场，押送队伍必然布防严密、暗藏后手。山谷本就人手稀缺、伤兵满营、被满山暗哨锁定，一旦下山开战，等于主动暴露位置，引来全军合围。
不救，良心尽毁。
卧牛岭全村因他们遭难，老村长舍命护线、一诺如山，若是眼睁睁看着恩人被押去酷刑处死，他们这群拿刀持枪、立志护民的义军，便成了最窝囊、最不义的懦夫。
道义、生机、存亡、大局，死死冲突，压得众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所有人两难僵持、左右挣扎之际，一道魁梧黑影骤然跨步而出，声如洪钟，震得石洞嗡嗡作响。
“我去救。”
黑塔大步踏出，肩背如山、身形挺拔，黝黑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，只有滚烫的血性和悍然决绝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字字铿锵：
“卧牛岭乡亲，因我们获罪。
老村长以全村性命护我们一线生路。
如今恩人被囚、善人受难，我们缩在山谷装聋作哑、畏缩不出，往后还谈什么护百姓、反豪强？”
“大势要顾，人心更要顾！
大局可缓，道义不等人！”
石三连忙上前阻拦：“黑塔！你冷静！现在下山就是送死！王二顺刚扫荡完山村，士气最盛，押送队伍必有重兵护卫！一旦暴露谷口位置，所有人都要陪葬！”
黑塔转头，眼神刚烈坚定，毫无退缩之意：
“我不带大队人马，不走主路，不暴露谷口。”
“我挑十几名身手利落、擅长山地潜行的弟兄，轻装下山。”
“半路山林设伏，速战速决，救人即退，绝不恋战。”
“悄无声息劫囚，绝不暴露狼洞沟主谷位置！”
叶景山盯着黑塔的双眼，沉默两息。
他懂。
黑塔憨厚粗犷，平日里话最少、脾气最沉、做事最稳，可骨子里，是这群人里最守义、最认恩、最见不得百姓受苦的一个。
今日之事，他绝不会退。
叶景山沉声开口：“王二顺为人狡诈阴狠，刚立完联保威慑，必然严防劫囚。押送队伍沿途会留暗记、传信兵、后手埋伏。一旦交手，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黑塔挺胸应声：“我知道凶险。”
“但凶险，也得去。”
“就算只有一成机会，我也要把乡亲们带回来。”
看着黑塔决绝的模样，洞内一众弟兄热血翻涌，瞬间站出十数人。
“黑塔哥！我跟你下山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欠卧牛岭百姓的，必须还！”
“死就死！不能做不义之人！”
十几名精锐弟兄，全数请战，无人退缩。
叶景山目光扫过众人，心知阻拦无用，再拦，军心必寒、道义必崩。
他当即迅速定策，压低声音，极速布局：
“好。”
“黑塔，你带十三名精锐，全部轻装，弃重甲、弃长枪，只带短刀、暗器、绳索。”
“埋伏地点选在——野猪坳弯道。”
“那里山道狭窄、两侧密林遮天、坡陡林深，是回城必经之路，也是整条路线唯一的伏击死角。”
“记住三句话：不杀官兵、不追敌兵、不留痕迹。”
“目标只有一个：救人。”
“交手之后，即刻钻入深山密林绕行折返，绝不许原路回谷，规避所有暗哨追踪。”
黑塔重重点头：“明白！”
“务必稳住心态，速战速决。”叶景山最后叮嘱，“一旦局势不对，立刻弃局撤退，保全自身。保住人，才能来日破局。”
“是！”
话音落下，黑塔不再多言。
转身领人，快速配械、换轻便夜行短衫、收整绳具暗器，十几名弟兄悄无声息跟着他穿出谷口，借着层层叠叠的山林阴影，隐入茫茫群山之中。
秋风萧瑟，林深幽暗。
一行人全程压低身形、贴林潜行、踏草无声，专走野兽小径、乱石陡坡，避开所有明哨卡点、开阔山道。
黑塔走在最前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每一步都稳沉有力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