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倒要看看，你们这群山野残匪，凭什么跟洋械强军硬碰！”
“冯老爷仁慈，屡次招安宽容，你们偏要负隅顽抗、私通刁民、劫囚抗法！”
“今日野猪坳，便是你们的埋骨之地！”
他抬手再度下令，声音冰冷无情：“持续射击！不要停！耗光他们的掩体、打光他们的体力！全员压下，收紧包围圈！活捉为首者，死活不论！”
军令落地，高坡乡勇轮番换弹、交替射击。
新式洋枪最大的优势便是速射轮换，无需漫长填装，一波接一波的火力连绵不绝，不给谷底众人半点喘息、半点抬头、半点反击的机会。
又是两声闷响。
两名老兵先后中弹。
一人大腿中弹，骨头碎裂，当场瘫倒，再也站不起身。
一人胸口擦弹，血肉外翻，剧痛难忍，依旧咬牙撑着身躯，举刀戒备。
短短数轮射击，十三人的小队，已然四伤。
每一声枪响，都伴随着义军弟兄的惨叫、闷哼、鲜血落地。
每一轮齐射，都让原本狭窄的生存空间，被硬生生压缩一寸。
崖壁的碎石被打得层层剥落，满地弹坑、满地碎岩、满地猩红。
村民们吓得浑身颤抖，老周被弟兄死死护在中央，看着眼前这群为救自己、身陷死局、浴血死守的山里汉子，看着他们用破旧刀弓血肉之躯，硬抗新式洋枪的滔天火力，老泪纵横，心口如刀割般剧痛。
是他的善念，连累了整村人。
是他的固执，害死这些拼命救人的义士。
“孩子们……别再打了……放下刀，投降吧……”老周声音嘶哑，哽咽哀求，“为我们这些贱命，不值得……真的不值得……”
“村长！闭嘴！”
一名带伤的老弟兄咬牙低吼，肩头血水流淌不止，浸透衣衫，却依旧眼神刚烈：“我们山里人，从来没有丢下恩人逃命的规矩！今日能救你们，死也值！”
话音刚落，又是一枪破空而来！
这名弟兄猛地侧身，硬生生替身旁的村民挡下一枚流弹，子弹穿透后背，他身形猛地一僵，一口热血喷涌而出，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。
战力，再减一人。
胜负，早已不在悬念。
只是每多撑一秒，便是多添一道血债、多损一条性命。
黑塔看着身边弟兄接连倒下、重伤、殉命，眼底赤红血丝密布，胸腔怒火与愧疚彻底焚烧。
他不怕死。
下山之前，他早已做好全员覆没的准备。
可他怕的是——弟兄们拼死血战、以命相搏，最后依旧护不住想要守护的百姓，白白送了性命，落得人亡两空。
器械不如人，地势不如人，火力不如人，人数不如人。
这场伏击战，从诱局落地的那一刻起，就是一场必败的苦战。
可纵使必败，纵使绝境，纵使血肉磨骨。
这群山野走出来的汉子，没有一人后退半步，没有一人弃刀逃生，没有一人丢下身后的百姓。
伤兵死死撑着身躯，举刀不退。
轻伤继续搏杀，重伤就地死守。
黑塔猛然抬头，望向高坡立马横刀的王二顺，吼声震彻山谷：
“王二顺！你仗洋械屠民、设陷阱阴杀、以强权欺弱！”
“你赢的是枪，不是命！赢的是器，不是理！”
王二顺居高临下，冷眼俯视谷底浴血苦战的众人，满脸漠然与嘲讽：
“乱世之中，有理无用！有权有枪，便是天理！”
“今日我便让你们彻底看清——你们所谓的道义、血性、恩情，在新式枪炮面前，一文不值！”
说话间，最后几轮齐射轰然落下！
包围圈彻底收紧，乡勇从高坡、山道、密林三面压下，刀枪林立，步步紧逼。
谷底残存的义军弟兄，人人带伤、满身血污、体力透支、器械尽损。
可所有人依旧背靠崖壁、持刀而立、死战不退。
山林风声呜咽，硝烟漫天，血色浸透黄土。
苦战未歇，伤亡剧增。
一边是碾压式的军备强权，步步收割。
一边是血肉堆砌的道义死守，寸寸硬扛。
野猪坳这一场不对等的惨烈伏击，
胜负依旧悬于一线，
可所有人都清楚——
最沉重的代价，才刚刚开始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