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猪坳的秋风，一瞬变得腥冷如刀。
当山道尽头轰然炸响密集马蹄声的那一刻，黑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，彻底粉碎。
他中计了。
从卧牛岭全村扫荡、当众抓囚、铁链押解回城，从头到尾，皆是王二顺布下的连环饵局。
王二顺太清楚这群山谷残部的血性，太懂他们宁死不负百姓、知恩必报的性子。
他算准了，山村受难、恩人被押，黑塔必然忍无可忍、必然带队下山、必然半路劫囚。
所以他故意只派二十名普通乡勇假意押送，故作防备松懈，抛出最诱人的救人契机，只为引蛇出洞。
而他自己，亲带三十名精锐持枪乡勇，绕山道制高点潜伏埋伏，静静等着义军主动钻进这口必死的陷阱。
“全员列阵！举枪！”
山巅之上，王二顺勒马横刀，声线冷厉如霜，穿透整片山林。
紧随军令落地，山道两侧高坡的密林中，瞬间钻出一排排躬身伏地的精锐乡勇。人人身着硬布护身短甲，站姿沉稳，动作利落，手中握着的枪械，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冰冷黝黑的金属寒光。
那是宁远城内洋行新近输送进来的新式后膛短枪。
比起老式土枪填装繁琐、射程极短、极易炸膛的弊病，这种洋枪无需火绳、不惧风扰、填装快速、射程远超弓箭土枪，可站姿速射、可列队齐发，是实打实的杀伐利器。
是佐藤的勘测队入驻宁远后，为换取冯敬山全力配合盗墓探山，特意划拨的军备。
豪强得洋械，山野遭屠戮。
至此，两边战力的悬殊差距，赤裸裸摆在狭小山坳之间。
黑塔带来的十三名义军弟兄，全员轻装下山。
无重甲、无长枪、无炮械，手中唯有贴身猎刀、背挎土弓、三四把老旧锈斑的前置土枪。
这些土枪都是早年散落山野的老旧旧货，膛线磨损严重，十发三哑、射程极近，稍远距离便毫无杀伤力，勉强聊胜于无。
一边是洋械列阵、居高临下、蓄势待发的正规精锐。
一边是刀弓近身、器械老旧、身陷包围、无路可退的山野义兵。
血战未开，胜负的天平，已然彻底倾斜。
“护住村民！贴紧崖壁！不要暴露身形！”
危机关头，黑塔吼声如雷，瞬间稳住慌乱阵脚。
他魁梧的身躯死死挡在一众获救村民身前，双臂张开，像一堵挡在绝境之前的人肉高墙。
十三名弟兄瞬间反应过来，两两结组，将老周和几名伤痕累累的青壮村民死死护在山坳内侧的崖壁死角。
崖壁凸起的岩石，成了此刻唯一的掩体。
“开火！”
王二顺眼底闪过一抹残忍的狞笑，断然下令。
砰砰砰——！！
刺耳的枪响骤然撕裂山林！
连片的火光在高坡密林间炸开，密集的铅弹呼啸破空，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，狠狠砸向野猪坳山底。
子弹打在岩石上，溅起漫天碎石火花，噼啪炸裂。
紧贴崖壁的众人，只觉耳边劲风呼啸，头顶碎石纷飞，浓烈的火药硝烟瞬间呛满口鼻。
几名反应稍慢的弟兄，来不及完全俯身隐蔽，惨叫声骤然响起。
一名手持土弓的年轻弟兄，肩头直接被铅弹贯穿，血肉瞬间炸开，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踉跄倒地，鲜血瞬间染红身下的黄土。
“小三！”
身旁弟兄目眦欲裂，伸手去扶。
“别管我！稳住阵型！”受伤的小三咬牙嘶吼，死死按住喷涌的伤口，眼底是宁死不退的决绝。
可枪声不会停歇，杀伐不会留情。
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！
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，密不透风，如同漫天雨网，死死罩住整片狭窄山坳。
义军手中的老旧土枪勉强抬手反击，枪声沉闷微弱，射程根本够不到高坡的乡勇阵列，子弹飞至半途便无力坠落，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土弓箭矢奋力射出，穿过层层风阻，堪堪抵达坡上，却被乡勇身上的布衣甲胄格挡，杀伤力微乎其微。
攻防之势，天差地别。
他们能打到对方的，只有近身肉搏。
而对方能屠戮他们的，是无差别远程碾压。
“死守没用！分两队！”黑塔沉声嘶吼，嗓音震得沙哑出血，“一队就地卡位，火力牵制！一队带着村民往后山密道突围！我断后！”
绝境之中，唯有拼死拆分阵型，以少部分人死守牵制，为救人突围搏出一线生机。
“黑塔哥！你先走！我们断后！”几名老弟兄红着眼嘶吼。
“少废话！执行！”
黑塔一脚踹开身前挡路的碎石，手持两把锋利猎刀，身形如山熊突进，死死盯着从山道压下来的乡勇步兵。
高坡上的王二顺看得清清楚楚，看着谷底义军狼狈躲避、无力反击、死伤渐起的模样，脸上笑意愈发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