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间，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、一根根打磨锋利的硬木刺，如同雨点一般，从密林乱石之中狠狠朝着冲上来的人群飞掷下去！
惨叫再起！
不少冲在前面的乡勇被石块砸中脑袋，头破血流，翻滚着摔下山坡；尖锐的木刺扎进人的胳膊、大腿、胸膛，剧痛让那些人满地打滚，哀嚎不止。
可是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。
倒下一批，后面紧跟着又涌上来一批。
有钱的诱惑，有头目的威逼，他们踩着受伤同伴的躯体，疯狂地往上硬冲。
距离终于缩短到了肉搏的范围。
“弟兄们！抄家伙！杀！”
黑塔猛地抽出背后那一把豁了口的大刀，大吼一声，第一个从岩石后面冲了出去！
其余的弟兄见状，也不再躲藏，一个个红着眼睛，握着刀、攥着矛、拎着石头，嘶吼着从掩体里面扑了上去！
刹那之间，山林之间，白刃肉搏，彻底爆发！
刀刃劈砍的呼啸、兵器相撞的叮当、木刺扎入皮肉的闷响、临死之前痛苦的嘶吼、愤怒疯狂的咆哮，全部纠缠在了一起，化作一曲凄厉无比的悲歌。
泥土被鲜血浸透，变成了暗红粘稠的泥浆。
每一寸山坡，每一块岩石，每一棵树下，都在进行着不死不休的厮杀。
十七岁的狗子，双手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头，浑身颤抖。当一个满脸凶悍的私兵举着火铳冲到他面前的时候，少年咬碎了牙关，用尽全部的力气，把石头狠狠砸在了那人的膝盖之上！
“咔嚓！”
一声骨裂的脆响！
那个私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，跪倒在地。
可还不等狗子松一口气，侧边另一个乡勇猛地扑了过来，刀光一闪！
“小心！”
旁边的李大哥猛地冲了过来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狗子扛下了这一刀！
锋利的刀刃深深劈进了他的脊背。
李大哥闷哼一声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踉跄了两步。他回过头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一刀反刺进了那个乡勇的喉咙。
敌人轰然倒地。
而李大哥缓缓转过头，看向呆立在一旁的少年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要说些什么，可鲜血从他的嘴角不停涌出来。他庞大的身躯一晃，重重的倒在了满地暗红的泥土之中。
“李叔——！！”
狗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仇恨和悲痛瞬间冲垮了心底的恐惧，少年捡起地上那一把沾血的大刀，红着双眼，再一次朝着冲上来的敌人扑了过去。
残酷的厮杀，一刻不停。
时间，仿佛被鲜血泡得无比漫长。
义军的每一个弟兄，都在拼命。
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，每一条沟壑，每一处树丛。他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，躲、袭、冲、砍。常常两三个人缠住一个敌人，以命换命，死死拖住敌军前进的脚步。
可巨大的装备差距，依旧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每当敌人稍稍后撤一段距离，立刻就会举起洋枪，对着密林进行一轮无情的扫射。
每一次枪响过后，都会有一条鲜活的生命倒下。
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，接连消失在了硝烟与尘土之间。
有的人倒下的时候，手里面还死死攥着一块用来砸敌的石头；
有的人胸口插着敌人的刀刃，却依旧用牙齿死死咬住敌人的胳膊不肯松开；
有的人腿已经被铅弹打断，躺在血泊之中，还在嘶哑地大喊，叫其他弟兄不要管他，赶紧挡住山道。
山风卷起浓重的血腥味，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漫山遍野，到处都是尸体。
有敌人的，也有他们弟兄的。
殷红滚烫的鲜血，顺着起伏的山坡缓缓流淌，渗进褐色的泥土深处，把这片他们日夜居住、赖以生存的山林，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。
黑塔浑身沾满了粘稠的血污，大刀的刀口已经崩出了无数个缺口。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枪，火辣辣的剧痛不断传来，整条左臂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他喘着粗气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刚刚还一起拼杀的五十多个人，如今站着的，已经不足二十余个。
到处都是伤兵，到处都是哀嚎。
石三拖着一条被木刺扎伤的伤腿，艰难地冲到黑塔的身边，嘴角淌着一丝血迹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碎的风箱：
“黑塔！不行了！再硬拼下去，我们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！”
黑塔的胸膛剧烈起伏，眼睛通红，望着漫山遍野还在不断往上涌的敌兵，望着地上一具又一具弟兄冰冷的尸体。
心如刀绞。
他多么想留在这里，和这群杀不完的敌人一直拼到最后一刻。
可是他知道。
不能。
如果他们全部死光，就再也没有人去守护山谷深处岩洞里面的那些老弱妇孺。
黑塔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下唇，一股咸腥的味道漫进嘴里。他用尽残存的力气，从喉咙里面挤出一道悲痛而沙哑的命令：
“吹哨！通知所有人……撤！撤回内谷！”
尖锐、凄凉的哨声，穿透漫天的硝烟与血腥，在血染的山林上空缓缓响起。
残存的弟兄们，带着满身伤口，忍着滔天的悲痛，一边回头射击、投掷石块拖延追兵，一边相互搀扶，向着狼洞沟最深处的内谷，艰难撤退。
他们走了。
可是这片饱经厮杀的山坡，永远留下了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弟兄。
尸骨累累，铺遍青山。
硝烟依旧在山林上空盘旋不散，血腥久久笼罩着这片山谷。
敌军踏着遍地的尸首，缓缓占领了第二道阻击阵地。
而通往内谷的大门，已经摇摇欲坠。
最后的坚守，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