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厉的撤退号令炸开在主山口的硝烟之中。
从第一道防线撤下来的弟兄，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，跌跌撞撞向着第二道依托密林与巨岩构建的阻击阵地狂奔。
没有人回头去多看一眼已经失守的隘口，可耳边依旧不断传来身后敌军震天的呼喊、杂乱的脚步、还有火铳不停上膛的脆响。
冯敬山麾下的领兵头目，已经踩在了狼洞沟第一道防线残破的土堆之上。
他脚下碾过断裂的木刺、散落的碎石、染血的茅草，望着向着山林深处后撤的义军身影，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，高高举起手里的洋枪嘶吼。
“不要停！乘胜追击！”
“一口气冲进山谷！抓到一个，赏大洋三块！活捉头目，赏五十块！”
白花花大洋的许诺，瞬间点燃了这群亡命之徒心底的贪婪。
乡勇不再犹豫，私兵近乎疯狂。
刚刚攻破第一道防线的兵潮，不作半分休整，如同洪水一般顺着山道长驱直入，顺着山林的缝隙四散开来，朝着纵深疯狂突进。
硝烟滚滚，顺着倾斜的山势，一路往山谷里面漫涌。
第二道阻击阵地，是藏在密林乱石之间的一条狭长的缓冲带。
这里没有高大厚重的人工土墙，靠着遍地巨大的天然岩石、盘根错节的古树、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作为屏障。也是陈砚秋提前规划好的第二道生死拦阻线。
黑塔带着满身尘土与血迹，喘着粗气冲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，大手一把抹掉脸上混杂着泥土和硝烟的汗水，扭头朝着周围嘶吼：
“弟兄们！赶紧就位！依托石头藏好！”
“把所有的石头和削尖的木刺全部拿出来！绝不能叫他们顺着这条山道冲进去！”
刚刚退回来的三十多个弟兄，再加上石三带领过来的二十名游击好手，总共五十多名义军，迅速散开，隐入了乱石密林的各个点位。
人人的心，都在剧烈地狂跳。
他们清楚，第一道防线尚且有土石工事做遮挡，尚且撑不住洋枪的轰击。而眼前这一片阵地，只有天然的山石树木，防御力比第一道还要薄弱几分。
可他们没有退路。
一旦这里再被撕开，敌人就可以长驱直入，直抵内谷岩洞。那里面，躺着他们的老人、女人、孩童。
一个年轻的小伙子，名叫狗子，今年才十七岁，双手紧紧抱着一块磨得棱角锋利的大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嘴唇不停哆嗦，眼底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，转头看向身旁一个年长的汉子，声音发颤：
“李大哥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挡得住吗？他们的枪太厉害了。”
被唤作李大哥的汉子，胳膊上已经在刚才山口一战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，布条草草缠了几圈，鲜血依旧不停向外渗透。他深吸了一口混着硝烟味道的空气，转头看向狗子，声音沙哑。
“挡不挡得住，都得挡。”
“咱们退一步，岩洞里面的亲人，就离死近一步。”
话音还没落，山下的人影，已经顺着蜿蜒山道冲了上来。
密密麻麻，乌泱泱一片。
“来了！准备！”石三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，眼睛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敌人，压低了嗓子高声提醒。
最先冲上来的一队私兵，急于拿到大洋赏赐，跑得飞快，已经闯进了滚石的打击范围之内。
“放！”
随着石三一声令下！
藏在高处岩石背后的弟兄，拼尽全身力气，猛地撬动早就堆放妥当的巨石！
轰隆隆——！！
数块磨盘大小的顽石顺着陡峭的山坡疯狂翻滚而下，撞断沿途的小树，带起漫天飞尘，朝着山道上的人群狠狠砸落！
山道上的私兵瞬间大乱！
有的人慌忙向两侧草丛躲闪，有的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，就被呼啸而来的巨石狠狠撞中。
一声声痛苦的惨叫骤然响起。
好几个人直接被滚石砸倒在地，骨骼碎裂的闷响隔着一段距离都隐约可以听见。冲在前头的队伍，一下子被砸得人仰马翻，冲锋的势头狠狠顿了一下。
“有埋伏！山上有埋伏！”
敌军队伍之中响起惊慌的叫喊声。
可是后方带队的头目见状，非但没有下令后撤，反而暴怒地嘶吼起来：
“慌什么！他们没有洋枪！只有石头！给我开枪！往林子里面打！”
“全部开火！”
下一秒，震耳欲聋的铳响声再一次轰然炸起！
噼噼啪啪的枪响如同暴雨一般扫向整片山林！
铅弹如同无数凶狠的马蜂，呼啸着扎进树干、扎进岩石、扎进泥土、扎进草丛。
子弹打在岩石之上，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火星，碎石碎屑四处飞溅。
“低头！全都低下头！”黑塔怒吼着大喊。
所有人死死把身子贴在石头的背面上，心脏被这恐怖的枪声震得不停发抖。
有一个弟兄心急，稍稍探出半个身子，想要投掷手里的木矛。
就只是这一瞬间的露头。
砰！
一声枪响传来！
那人的身子猛地一颤，胸口爆出一团刺目的血花，手里的木矛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句叫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直直向着身后倒了下去。
“老张！”
旁边一个弟兄目眦欲裂，伸手想要去拉，可是密集的子弹扫了过来，逼得他只能拼命缩回头，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，牙齿几乎咬进肉里，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。
血腥的气息，一下子弥漫开来。
“不要冲动！不要随便露头！等他们靠近了再打！”石三的吼声带着悲痛，却依旧保持着清醒。
他们没有火器，唯一的打法，就是等敌人冲到近处，借着地形，用石头、长矛、大刀去做近距离的搏杀。
一轮疯狂的扫射过后，枪声稍稍停歇。
趁着这个短暂的间隙，山下的敌兵又开始向上冲锋。
距离一点点拉近。
五十步，四十步，三十步！
“砸！！”
黑塔猛地一声暴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