垫材的掀开过程比石板更缓慢。童没有直接揭起整块垫材，而是从边缘开始，用指尖沿着垫材与石槽内壁的交界线轻轻试探，找到最松动的一角后，用窄刃石铲的侧面垫进缝隙里，微微向上撬。
垫材的构造比他预想的更复杂。它并非单层整体——边缘处明显分出了三层叠压，每一层之间用极细的纤维线缝合过，针脚细密均匀，是某个人手工完成的。最下层与石槽底部接触的表面呈暗褐色，比其他两层更深，像是被某种液体反复浸润过，又在漫长的时间里自然干燥后形成的沉着色。
童把垫材掀开一半时停住了。底下露出的不是泥土，也不是岩层，而是一层极浅的、几乎像水渍一般的灰白色沉淀物，均匀地覆盖在石槽底部。那层沉淀物表面没有任何符号或图案，但在日光斜照下泛着一种类似于珍珠母贝内层的微弱光泽。
风朔蹲在坑边伸手碰了一下那层沉淀物——指尖触感是干的，粉末状，但有一种微微的涩感。她收回手搓了搓指腹，那些细粉很快消散在指间的体温里，没有留下任何残留。
是草木灰和骨粉的混合物。云迩蹲在坑边辨认了一会儿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比例很均匀，每一寸的厚度都一样。有人把它刮平过。
没有人在垫材下面发现预想中的物件。没有文字，没有器物，没有遗骨。只有一层薄而匀的灰白色沉积物，覆盖着整个石槽底部，像一封用尽了所有墨水才写出、却只留下一个落款的信。
童把掀开的垫材重新盖了回去，没有急于把那层沉积物取出来分析。他坐在坑边看着重新合拢的垫材表面，忽然意识到那层垫材本身就是一件被仔细完成的东西——它有缝合线、有分层、有厚度变化，每一处细节都是被人反复斟酌过后才留下的，它的放置与石板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、封闭的、等待被开启的结构。
那天夜里童在皮图上灰白色沉淀物的位置旁写了一个字：。
童掀开垫材边缘的时候，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它的材质，也不是它与石槽的贴合程度，而是那些缝合线。
极细、极匀、极密，针脚几乎等距排列。他用指尖沿着那些针脚轻轻滑过，能分辨出每一针穿过垫材边缘时留下的微孔痕迹，孔洞在漫长岁月里略微收缩，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。缝线的材质不是兽筋，也非寻常的植物纤维，更像某种经过长期浸泡和揉搓后变得柔韧坚韧的细绳，颜色呈深褐色，与垫材本身的色调几乎融为一体。
他想起周师曾有一次修补破损的兽皮卷轴。那时周师用的是一种从特殊树皮中提取的细纤维，先把纤维泡在水里两天一夜，等它彻底软化后再用手反复揉搓出韧劲，然后晾干。那些晾干后的纤维线就是他用来缝合卷轴的线，表面细腻光滑，但一旦干燥后，缝合处的手感和垫材上的这些线很接近。
童把垫材重新合拢时，那些缝合线在日光下露出了一瞬间的暗影。他看见其中几道线的走向并不完全平行——它们在中段略微软了一下，像是缝合的人在某个时刻因为某种原因停顿了片刻，重新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再继续。
他没有把这一点记录下来，但记在了心里。那些微小的偏移让他觉得这件东西更像是一个人的手完成的作品。
过了好一会，他低声问了一句：它藏住的东西，还需要继续翻吗？
风朔坐在坑对面，日光从她背后照下来，答了一句：它没藏什么东西，它是一个开始。
【第293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