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在黑色礁石上坐了一整夜。
他没有躺下，也没有闭上眼。海风从暗处吹向亮处，带着越来越浓的潮气，把他的兽皮铠甲表层润出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手伸进兽皮袋里摸一下那块新得的石头，确认它还在，确认它的温度没有变。
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。礁石群外围的临时营地里已经有动静了，阿石最早醒来，正蹲在篝火的余烬旁边用一根细树枝拨弄里面的炭块，试图重新生火。
岩哥。阿石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你没睡？
石头在动。岩说。
阿石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：哪块？
岩走到篝火旁边蹲下来，从袋里掏出那块扁平的灰白石头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石头上那些陌生符号正在缓慢移动，和昨晚的方向一致，全都指向东侧的深海。但它们的速度比昨晚快了一些，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加速牵引。
阿石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好一会儿：这玩意儿在催你。
它指向的地方应该有东西。岩把石头收回去，吃完早饭，我下水去看看。
你一个人？
一个人够。
阿石没有反驳，只是站起来往堆放装备的地方走，过了一会儿拎回来一条用细藤编成的绳索，大约七八丈长，一端绑着一块拳头大的铁块。他把绳索放在岩脚边：绑腰上。万一水下有暗流，岸上的人能拽你回来。
岩看了一眼那条绳索，没有拒绝。
早饭吃得很简略。干饼配凉水，有人把干饼掰碎了泡进水里煮成一锅稀糊，味道寡淡但足够暖胃。吃完之后岩把铠甲脱下来，只穿内层薄兽皮衣，把玉坠和那块石头用兽皮裹好贴身系在胸口，再将那条细藤绳索绑在腰间。铁块留在岸上，阿石踩住它，其他人在后方依次站好，以人力作为固定锚点。
岩走向海岸线，踩上第一块被海水没过脚背的礁石时，水冰凉，刺骨感从脚趾直窜到膝盖。
他没有停，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去，水没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、腰部。等到胸口被水淹没时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头一低，整个人没入海面之下。
光线在海面之下陡然变暗。头顶那层碎金似的光被水折射成无数晃动的光斑，贴着海面游移，根本无法照亮更深处的区域。岩睁开眼，海水里的盐分蛰得眼球发酸，但他很快适应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，包裹玉坠和石头的兽皮正在微微发光——银蓝色和灰白色两道光隔着兽皮透出来，像两盏小灯。
他继续下潜。
水压越来越大，耳膜开始发胀。他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，耳膜复位，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——水流的涌动声、远处某种低沉持续的嗡鸣声、还有自己心跳的回响在胸腔里放大，像一面鼓被放在密闭的房间里敲。
越往下，光越少。到他完全看不见头顶那层光斑的时候，身边的能见度只靠胸口那两团微光维持，照亮周围大约一臂远的范围。水变得比上层更清澈，含沙量极少，视野虽然窄但通透，能看到不远处的礁石轮廓和海底起伏的地貌。
那块石头开始发烫。
岩把裹在兽皮里的石头抽出来握在手里，隔着石层传来的温度已经不是常温了，而是带着一种持续的、攀升的热。那些符号移动得更快了，在他掌心里快速滑动，像一只被惊醒的虫子急于寻找出口。
他顺着石头指引的方向调整角度，继续下潜。又降了大约三丈深，前方的海底地势突然凹陷下去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。坑壁陡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狠狠凿出来的，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侵蚀的结果。
深坑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岩停住身形，悬在坑沿上方观察了一会儿。那团光不大，大约比拳头稍大一圈，颜色是青碧的，和他在海面上远远看到的那条光带一模一样。光从坑底的一堆碎石和淤泥之间透出来，被水折射得边缘模糊，像一团被水泡散了的墨迹。
石头烫得几乎握不住了。
岩开始往坑底游。下降过程中水压持续增加，耳膜再次发胀，他放慢速度，一边调整耳压一边观察四周。坑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物，用手碰一下会扬起细雾般的粉尘，在青碧色微光里漂浮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