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落到坑底的时候，双脚踩到了一层松软的泥沙。
那团青碧色的光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嵌在一块约莫半人高的黑色礁石内部。礁石的质地和岸上那块黑色礁石几乎一模一样，表面同样布满细密的裂纹，但裂纹深处填满了那种青碧色的光，像石头本身的血管正在发光。
他伸手去触碰那块黑色礁石。
指尖刚触到石面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礁石内部涌出来，沿着他的手臂向上传导，直抵胸腔。不是攻击性的力量，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压抑了很长时间之后，第一次遇到可以倾诉的对象，把所有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倾泻出来。
岩眼前骤然一黑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岸上。天是蔚蓝的，没有灰雾，没有尼比鲁的舰队，海面上银色的鳞鱼成群跃起，浪尖上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彩虹。岸边的礁石上没有刻纹，没有阵法，没有战斗留下的痕迹，只有潮水来去时在石缝里留下的那些细碎的、白色的泡沫。
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岸边。
那个人穿着和岩完全不同的衣饰，材质柔软、垂坠感强，像是用某种细密的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。他的身形比岩矮一些，肩膀窄一些，脊背微微佝偻，站在礁石上像一个正在等潮水退去好捡拾贝壳的普通人。
那人忽然转头，看向岩的方向。
岩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一张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，颧骨突出，眉骨不高，肤色被海风和日头晒成深褐，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，更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。
那人没有开口，但岩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声音。
你拿了锚石。
声音不高不低，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岩想开口回应，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口舌还能动，但没有气流经过声带，像身体和他的意识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、无法穿透的屏障。
那人看了他片刻，又转回去面对海面。
那就继续走，那人的声音又说，路还没完。
画面在那一刻骤然碎裂。青碧色的光、蔚蓝的天、那个人的背影，一切都在同一瞬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像一面镜子从正中被砸穿。岩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从深坑底部推上去，飞速穿过水层，周围的黑暗和水压交替挤压他的身体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，头已经露出了海面。
他大口吸气，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。阿石正站在及腰深的水里，双手抓住他的肩膀，把他往岸上拽。
你下去快两刻钟了，阿石的脸色不好看，绳索松了两回，我差点直接跳下去捞你。
岩被他拽着往岸边走，脚步有些踉跄。等踩到干燥的礁石上时，他弯腰撑着膝盖又喘了一会儿，然后直起身来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。兽皮包裹还在，玉坠和石头都在，那块石头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，握在手里只剩微微的温热。
下面有什么？阿石问。
岩把石头重新裹进兽皮里，抬头望向海面。那片青碧色的光带已经消失了，海面恢复了寻常的灰蓝色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海岸早晨没什么两样。
有人。岩说。
什么人？
很早以前的人。岩把手伸进兽皮袋里，摸了摸那块石头的边缘棱角，他让我继续走。
阿石没有再追问。他站在岩身边，也望向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海面，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海面上有风，把碎浪吹成细密的白线，一层一层往岸边推过来，碰到礁石就碎成水雾，散在空气里，带着让人清醒的凉意。
【第344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