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起雾了。
雾从海面上无声无息地漫上来，贴着水面铺展，像一层极薄极细的棉絮。一开始只是贴着海面，后来开始爬向礁石群，顺着礁石之间的缝隙向上蔓延，没过篝火的余烬，把炭火的橙红色吞成一小团模糊的暗光。
岩没有睡。他靠着背包坐在最高处那块礁石上，把灰白色石头放在膝前，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上面符号的朝向。入夜之后那些符号一直在缓慢地向北方偏移，速度均匀，像钟表指针一样恒定地转动。
后半夜雾更浓了，浓到站在营地里的人隔三步就看不见彼此的面孔。有人低声咳嗽，声音被雾闷住，发闷，像隔着被子说话。岩听见阿石在雾里喊了两声口令，确认所有人都在原位，然后声音也沉下去了，被雾气吞得很彻底。
岩伸手摸了摸膝前的石头。符号还在转，没有停，速度没变。他闭上眼，让节点能量沿着腕间的传承疤痕走了一圈，感知力像一根细线从眉间探出去，穿过浓雾向四周扩散。雾气本身的能量构成很简单，就是寻常的水汽，没有灰雾的戾气，也没有阵法的压制感。但在这层普通的水汽下面，有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，像是被水汽裹挟着从海面上升起来的，不仔细分辨根本感觉不到。
那种东西没有主动意识，没有攻击性，更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了很久很久的录音残片，薄薄地覆在每一颗水珠表面。
岩把感知力收回来，睁开眼睛。雾还是那么浓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想了想，从背包里摸出那块童塞进去的黑色小东西。握在手心的时候，那东西的温度和海风不一样——比雾气暖一点，带着某种干燥的、坚硬的质感。
他把黑色小块贴在眉心上。
隔着薄薄一层兽皮，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从眉心注入，沿着他刚才铺展开的那根感知细线向外扩散。暖流经过的地方，雾气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偏移，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一颗极小的石子，涟漪从中心向外荡开，把原本均匀的雾层搅出了细密的纹理。
那些纹理在岩的意识中拼合成一幅模糊的图案。
他看见了海岸线，和他白天看到的形态一样，但轮廓更锐利。海岸线向北方延伸出去大约数里之后突然转折，向内陆收缩，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地形。凹陷的最深处有一个浅色的、比周围略亮的斑点，像一块被月光照到的反光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