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在老默去世后的第三天清晨，独自走进了营地东侧那片向阳缓坡。
晨露还挂在草叶尖端，把初升的日光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点。她手里握着那块冷金属。
她在缓坡中央站定，把金属放在面前一块平整的矮石上，然后盘膝坐下。
金属表面的棱角在晨光里投出短促的阴影。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确认它没有再发热或颤抖，然后闭上眼，把老默教她的方法重新从记忆深处调出来——先放空呼吸，让心跳和周围环境的节奏对齐，再慢慢把感知力像一根细线一样从眉间探出去，贴着空气的流动方向滑向目标。
她做过很多次练习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以往她的感知力碰到这块金属时，总是被一层光滑坚硬的边界挡回来，像手指按在一面冰墙上，触感冷、滑、无回应。但今天早晨，那层边界变了。它不再是完整的、光滑的，而是像一面被反复敲击过的冰面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、肉眼看不见的裂缝，感知力沿着那些裂缝渗进去的时候，没有被弹开。
她在心里低声说：我来了。没有恶意。只是想看看你。
回应她的是一段极短的、不完整的画面碎片。画面里的天空是蓝色的，地面是绿色的，和东海幻境中的色调完全不同。天空更高，更干燥，像某个内陆地区的秋天午后。地面上的草已经枯黄了，被风吹得倒向一侧，形成均匀的、平行排列的波浪纹理。
画面里有一只手。
那只手正伸向一朵野花。花的颜色从画面里看不清楚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浅色轮廓，五片花瓣散开，花茎细长，像是某种常见于旷野的菊科植物。手指正在接近花瓣，指尖和花瓣之间还有大约一掌宽的距离，动作缓慢而犹豫，像是在做一件不被允许的事。
然后画面断了。
阿禾睁开眼。她看了一眼矮石上的金属，表面纹丝未变，仍然冷着，棱角和刚才一样投着短促的阴影。但她确定自己看见了。
她没有急于再试第二次。她把金属重新握回手里，站起来沿着缓坡走了一圈。坡地上的野草正在从枯黄转向新绿，靠近根部的地方已经抽出了浅色的嫩芽，和还魂木林的生长进度差不多。她蹲下来看了其中一株嫩芽很久，确认它的生长方向和金属画面中那朵野花花瓣的朝向一致——都朝着正南方向偏西一点点。
这个角度她记下来了。
下午她回到那顶存放老默遗物的小帐里，找出一块干燥的兽皮和炭笔，把那个画面中的主要元素用粗略的线条描了下来。天空、草地、手的轮廓、花的轮廓，每个部分只用最简单的几笔勾勒，但她画完之后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关键细节。
她把画好的兽皮叠好，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，和那块冷金属放在一起。两块东西隔着薄薄的兽皮布料挨着，温度没有互相影响，各自保持着各自的节律。
傍晚的时候她走在营地内部土路上，迎面碰见童。童手里卷着一沓新写好的手稿，指缝里夹着炭笔，像刚从桌案前站起来。他看见阿禾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腰侧——那块冷金属的轮廓正从衣袋外侧微微凸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