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把草茎圈收进侧袋，移开石板。石室里干苔堆被人翻动过了。翻动范围集中在北侧，苔堆被拨开又拢回去。拢回去的方式和他习惯的不一样——他习惯把苔堆边缘压实再盖回石板。她拢回去的时候没压实，苔堆顶部留了一个极浅的凹陷，形状像一枚拳头抵了一下。
他伸手探入凹陷底部。黑色石片还在。但她翻过了它——石片背面朝上，正面朝下。他翻过来看正面。没有预想中的刻字，但有一道横贯的擦痕，像被另一件东西平放上去压出来的。擦痕宽度和细管一致。她把细管放在石片上量过长度，然后拿走了。
岩在石室里待了大约半炷香。他取走了那根细管——位置在苔堆北侧最显眼的地方，像被特意摆在那里。拿起来时，管身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叶脉。叶脉边缘完整，纹理清晰，被炭笔沿着每一根脉络描了一圈。描线极细，运笔极慢，像花了很长时间拓下来的。
他把叶脉举到从石缝漏进来的晨光里。纹理走向和石室四壁裂隙走向完全一致。她没拿走任何东西。她来看过了，量过了，留了一根草茎圈，然后把一切放回原处。
岩把细管和叶脉收进侧袋，石板合回去。苔壳盖回去时他多花了时间把边缘压实——和她的做法不同，更像他自己的。
他站起来，右膝没响。但他想到一件事：她昨天晚上来过他帐篷。他睡着时她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。她看到了他右膝裤子布料上那道泥印——她留下的那道——所以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。所以她在帐篷外蹲了十息，然后退着离开。
他沿着踩痕继续向北走时，注意到前方大约二十步冰面上有一道颜色更深的印记——像有人把一块冰面踩得更实，然后盖了一层雪上去。
他蹲下来拨开雪面。下面是一道细长划痕，刀尖刻的，很深。四个字：细管已开。
她提前三天打开细管，看了里面东西，合回去，然后把位置标记好留给他。
岩用脚把雪盖了回去。站起来继续走。右膝的硬块跟着他步频一上一下，像一枚被嵌入膝盖的指南针。
岩第一次摸到苔藓缓坡的石板，是四年前的深秋。那时候他跟着石伯出来采药，石伯走到坡顶突然停下来，蹲下，用手掌贴了一下苔壳。
苔壳是温的。石伯说：下面有东西，但还不是开的时候。岩问什么时候能开。
石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说：等有人在你膝盖上按一个掌印的时候。岩当时以为石伯在说笑话。石伯很少说笑话。他说的每一句话，后来都应验了。只是应验的时间，往往比他说的时候晚很多年。
岩蹲在苔藓缓坡上的时候，想起了石伯那句话。霜的掌印已经按过了。
所以现在是开的时候了。他掀开苔壳的手没有犹豫。但他在石室里坐了一会儿。
因为石板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，是石伯的笔迹——两个字：等她。岩看了那两个字很久。
石伯五年前就知道会有人来。但他不知道来的是谁。他只知道有人在路上。岩把石板合回去的时候，把那两个字重新盖住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：等到了。
岩继续向北走了大约两里。踩痕在前面变得越来越浅，像霜的脚力在逐渐耗尽。但他发现了一件事：踩痕虽然浅了，但间距变大了。
她在加速。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够，所以在最后一段路上加快了步幅。
岩也跟着加快了脚步。右膝的硬块在他加速的时候猛地搏动了一下，像在提醒他什么。他放慢脚步，蹲下来。前方三步处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反光——不是冰，是水。在零下的温度里，一小片没有结冰的水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水是温的。比他的体温高半度。霜刚刚从这里走过去。她的体温融化了冰面，留下了一小滩水。
水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油膜——她皮肤上的油脂。岩用手指蘸了一点水，凑到嘴边尝了一下。咸的。冰原深处那种干净的咸，像眼泪。霜在路上哭了。但她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