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想了想：拔细管的时候开始有感觉的。
童松开手：你身体里在长东西。
岩把右手收回去。灰印痕在日光下缓慢淡下去，像一滴墨水被皮肤重新吸收了。我知道。他说。
坐下来之后没立刻走。坐在童帐篷里，把细管和薄片放在膝上，没碰它们。只是坐着。童没催他。
过了一会儿岩说：她昨天晚上来我帐篷的时候，我醒着。
童看着他。
我醒着，但我没睁眼。
为什么？
岩把细管收进侧袋：因为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。我想看她走的时候会不会留下什么。她蹲了十息。用拇指按了一下我的右膝。然后离开了。什么都没拿。
童说：她在确认你还活着。
岩站起来。右膝没响。硬块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。
石伯的镐头底部那两个字符，岩花了三年才认全。第一年他只认出了第一个——。第二年他认出了第二个的大概轮廓——像但多了一横。
第三年他问石伯，石伯正在灯下削一根细木棍，头也没抬地说：那不是一个字。那是两个字的叠写。上面是，下面是。合在一起的意思是——冰里的人。岩当时蹲在灯旁边，看着石伯的刀在木棍上一刀一刀地削。
石伯削了很长时间，像是在等岩问下一句。
岩没问。石伯自己说了：冰里的人不是被冻住的人。是在冰里面走的人。冰从外面看是封死的，但从里面看是通的。岩说：你怎么知道？石伯把木棍放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。他说：因为我在冰里面走了三年。走完了，出来了。但我出来的时候，把另一个人留在里面了。石伯说完这句话之后，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人。但那根木棍他一直留着，放在镐头旁边。
岩直到现在才知道，石伯留在冰里面的那个人是谁。是走在霜前面的人。是那道半透明人影的前半截。石伯走完了自己的路，把他的同伴留在了冰里。
霜走完了自己的路，把石伯的同伴接出来了。所以霜说：我替你走。她说的不是替岩。她说的也是替石伯。
岩那天晚上没再离开童的帐篷。他坐在干苔垫上，把侧袋里所有的东西倒出来，又排了一遍弧线。这次他用的是童的炭笔。他在兽皮上画下了弧线的形状，每一段标注了对应的器物。
画完之后，他把兽皮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用炭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。是人族文字。。写完这个字之后，他把兽皮叠好，塞进了细管和薄片之间。
然后重新封好细管，放回侧袋。
童看着他做完这一切，说了一句：你在给她留东西。岩说：她在细管里给我留了苔藓。我给她留一个字。童说：她能看到吗？岩说：她能看到。她会再打开一次。童没有问为什么。因为他知道岩说的是对的。
霜会再打开一次细管。
她会看到那个字。然后她会知道，岩也开始在冰原上留东西了。
傍晚。岩在童的帐篷里摊开了所有东西。
小黑块、黑色小东西、草茎圈、贝壳磨片、石片、细管、薄片、那截干枯的叶脉。八样东西排成一条弧线，弧线走向和冰原上岩石符号的布局一致。
童坐在对面，炭笔在手边，但他没在记。他在看。看弧线的开口处——末端和起始之间有一道空隙，大约一指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