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单膝跪地，锚定刃插在碎石缝里撑着身体。
左肩的伤还在渗血，但疼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不是消失了，是战场上的痛感会被压到意识的最底层，像压在箱底的旧衣服，你知道它在那儿，但伸手够不着。
他盯着对面那道正在踉跄后退的紫色身影。
对方胸口的铠甲裂开了一道缺口，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滴落在碎石上。
每一滴落地的瞬间都凝结成细小的黑色冰珠，在灰白色的石渣上格外扎眼。
冰珠落地的声音很轻，但清脆，像一小粒一小粒的黑曜石被投进碎瓷盘里。
尼比鲁高阶精锐退了三步，每一步都把脚下的碎石碾得更碎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裂口，金属靴底和石渣摩擦的声音刺耳又漫长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面罩下的竖瞳缩了一下。
竖瞳的边缘在收缩中浮现出一道浅金色的环纹。
那是他在透支最后的能量储备时瞳孔会出现的颜色变化。
岩见过这种环纹两次，两次都发生在对方即将崩溃的前一瞬。
不可能。他说。
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，没有那种金属共振的尾音。
像是某种发声器官正在从他体内一层一层地剥落，每一层剥落都比上一层更薄、更干。
我绝不会输给你们这些卑——
你该走了。岩打断了他。
他撑着锚定刃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动作分了三段。先是手腕发力把刃身从碎石中拔出来，然后借助刃身的支撑把膝盖抬离地面，最后用髋部的扭转把上半身推直。
每一段之间都有一次极短的停顿，像是他在用停顿确保每一个关节都能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正常运作。
站起来之后他感觉到一阵眩晕，但眩晕在完全扩散之前就被他压住了。
他用咬紧后槽牙的方式把那阵晕眩截断在了颞骨两侧，没有让它波及到视线的焦点。
他走了两步，走到风朔侧面，停住。
风朔的旧伤裂了。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，岩能看到绷带边缘渗出来的血线已经干了一部分，变成了褐色的硬痂。
但在那层硬痂下面还有新的血正在往外渗。
风朔站在那里，刃尖朝前，脊背挺着。
他的呼吸比平时浅，每次吸气只到胸腔中部就停了，但节奏没乱，每口气之间的间隔还是一样长。
你退后。岩说。
不退。风朔没看他。
他的视线固定在对面那道紫色身影的肩部位置。
那是他在一对一缠斗中形成的习惯，盯肩不盯刀，通过对方的肩部动向预判出刀方向。
他的目光没有因为岩的靠近而偏移。
岩没有再劝。
他们的右侧有动静。木已经带着剩下的人从侧面包抄过去了。
木走得快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。
岩能从脚步声的间隔中听出来木在旧伤发作时的应对方式——他会在左脚落地时多停留半息，把重心稳住之后再迈右脚，让痛感不至于打乱他的节奏。
身后的人跟得紧，没人问去哪，没人掉队。
整个队形在移动中自然散开成了一个弧面，从两侧收紧。
弧面收拢的速度均匀，像是有人在用一个固定的角度慢慢地转动一把扇子。
尼比鲁精锐注意到侧翼的动静，转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视线在木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两息，然后转回来，重新落在岩脸上。
他握刀的手在抖，刀身上的紫光忽明忽灭，像一盏正在耗尽燃料的灯在灭之前最后闪几下。
每一次闪灭都比前一次略暗，像在用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把他最后的能量一点一点地烧掉。
我没输给你们。他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声音更低，岩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。
面罩下的竖瞳边缘渗出了一道黑色的细线，像是血，但不流动，只是挂在眼角裂开的一小片缝隙里，像一道被冻住的墨痕。
岩已经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，停下来。
这个距离是他在过去交手经历中反复验证过的最佳击杀距离——两刀步，对方刀尖够不到他，他的刃尖刚好能触到对方胸甲下缘的那条接缝线。
他握刀的方式在这几步路的移动中已经完成了调整：
拇指按在刃根上方的平面，其余四指收紧，腕关节略微下沉，让刃尖在自然状态下保持比水平线低约两指的角度。
锚定刃上的银蓝色光从刃根向刃尖推过去，速度不快。
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动作把一瓢水从碗里倒出来，水沿着碗壁走，不急，也没有溢出。
光走到刃尖的时候，尼比鲁精锐的竖瞳里映出了那道光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