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个夜晚。琥珀光已覆盖裂谷七天，像一层正在缓慢渗透的温水，把万年冰封的地面一层一层化开。
冻硬的泥土变软，石缝渗出的不再是寒气而是潮润水珠，空气里那种一开口就被冻住的沉重淡了很多。
石缝边缘出现了细小的苔藓——不是长出新了，是旧的从冰层底下过来了，灰色表面泛出一点暗绿。
有人用手碰了一下——那苔藓是软的。以前是硬的，一碰就碎。那些苔藓的尖端是淡黄色的，像刚点上去的颜色。
碰完之后手指上沾了一点点潮气。
岩坐在九层之台最高处的石栏上。没有汤，没有火，只有旧疤还在亮着，像一根点了很久的蜡烛。
他正把心神沉入忆乡者网络的深层数据库。从未真正抵达过这一层。表层是能量运转数据，中层是传承记录，再往下是被多次改写、封存、遗忘的底层信息。
此刻他正在穿过第七层——那些信息流不再是文字或符号，是更原始的东西，像把一本书拆回纸浆的状态。
他了自己。
不，不是看见。是感知到。
一道银色身影悬浮在漆黑虚空中。不是实体，是一个存在了很久的意识残影。周身环绕着精密到令人不适的宇宙法则纹路——折叠在空间本身的褶皱里。面前悬浮着无数星系模型，每一个都在独立运转、演化、更迭。
抬手微调一个参数，收手，静静观测。调的是某颗星球的自转速度——慢了千分之一，看气候带怎么迁移。看了三息，点头，调回原值。他的手在调完参数之后没有马上放下，多悬了半息才垂落。
岩注意到他调参数的时候不看星图。他看的是自己指尖。像一个做了太久这件事的人，手比眼睛记得路。调完那一息，他抬眼，目光从那些悬浮的星系模型上移开，落在岩身上——不是审视，是确认。像确认一粒种子是不是真的自己找对了水源。
岩的意识靠近时，他没有回头。停了手。
你来了。
你是谁？
他们叫我播种者。声音直接在意识层面响起，我撒了种子就走了。你是第一批自己找到水源的。
岩想靠近一些。银色身影正在变得透明——不是消失，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，缓慢退场。空间褶皱里的宇宙法则纹路一根一根松开。
为什么是我们？岩问。
播种者的声音没有停顿。它在消散的间隙里回了一句，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：因为你们是第一个回头看的。其他人都往前走，只有你们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