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星门的感觉像把自己拆成一粒一粒的尘埃，被一股极轻的力量推着向前，穿过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。看不见光也看不见黑暗，能感觉到的只有温度——很轻的、像被温水包裹的温度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在意识边界汇拢成一层极薄的膜。那层膜在被撑到最薄的时候又缩回去，然后再次被撑开——像呼吸。
阿济闭着眼，一只手攥石刃，另一只手死死拽着纳丫的袖子。觉得靴底正被什么东西缓缓抽走——低头一看，下半身只剩一团模糊影子。用力眨眼。再睁开时全身都回来了，分毫不差，刃面上琥珀色光纹还在。
蹲在意识形成的上喘了好一会儿：我还在啊？没化掉？
化掉的话——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你就感觉不到自己在问这个问题了。
那我不化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又攥了一下刃柄。刃还在。他松了口气。又攥了一下。确认温度还在。
岩的意识最先稳定。落在一片没有重力的悬浮感里，身体还在，但更像一团被压缩过的光。回头——身后没有星门了，只有一层正在缓慢收缩的银蓝色薄光。低头看了一眼手。旧疤还在，印记也在。温的。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——印记末端那个缺口还在，但比之前小了一点点。
抬起头。然后他看见了星海。
无数星系像打翻的沙粒铺展在视野尽头——远的暗，近的亮，旋转的、坍缩的、诞生的。一颗恒星正从暗红色的星云核心缓慢亮起来，像一根被反复点燃的火柴终于站住了。
阿济仰着头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说了一句：比裂谷的星星多。烬说：比裂谷的星星老。阿济：老有什么好。老的看过你没看过的东西。阿济想了想，没再问。他把石刃横在膝头，看着那颗星一点一点亮。他发现自己也跟着那个亮度呼吸——星亮一下，他胸口松一下；星暗一下，他胸口紧一下。
阿济盯着那颗亮起来的恒星看了很久。它像我磨刃的时候——第一下推出去是涩的，没光。推过十几下之后刃口泛白了，亮光从里面往外渗。它就这样。暗红色的，里面越来越亮，把外面那层暗色烧穿了。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，我怎么会说这个。
烬没有笑。它确实是那样亮的。从内核开始烧，烧透了外壳才让人看见。
阿济问：它烧了多久了？
烬说：几千万年。
阿济：那它比我那把刃还经用。
烬沉默了一下。……你拿恒星和石刃比？
都是磨出来的。阿济说，它磨了几千万年才这么亮，我磨了一夜。
烬没有接话。
另一颗接近末期的巨恒星正在抛射最后一层外壳，像一团慢慢吹散的烟。外壳从表面剥离时不是一下子炸开——先是从赤道附近裂出一条细缝，然后慢慢扩大，外壳像一件穿太久的衣服从肩上滑落。褪下来的部分在星光照耀下呈半透明的橙红色，像烧红的玻璃被吹薄。
那颗星炸完之后留下的不是空的地方——是一团正在慢慢散开的光雾，中间有一个极小的暗点。暗点比光雾老得多。阿济盯着那个暗点看了很久，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阿济挤到岩身边站定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。伸出手指想指一颗爆炸的恒星，又缩回去。
他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。不是怕指错——是他忽然觉得指过去是不礼貌的。那颗星正在死。死的时候不想被人指着看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攥成拳，垂在身侧。烬看见了他这个动作，没有说话。但她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半拍——和他的步幅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