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之前，变化来了。
最先感知到异变的是阿济。他蹲在崖边磨那把新刃，磨着磨着手指忽然僵住。
往常他能感知整片裂谷的能量脉络，细如发丝的热流、微风中的矿尘微粒都逃不过他的感应。
此刻他脑海里那幅鲜活的能量地图正在变黑，像是有人一层一层涂掉了所有信息。
从边缘开始，一格一格地向中心覆盖，像有人正在用刷子把整张画刷成单色。
他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哭腔：岩哥……我看不见了。
岩按住他的肩膀。阿济浑身发凉，指尖在抖，掌心冒出细密冷汗。
他咬着下唇试图重新打开感知，像拼命想把那张被涂黑的画重新点亮。
那把新刃从他膝盖上滑了下去，一声撞在石面上，弹了一下才停住。
阿济没有去捡它。
他的手按在石面上，指节发白。
与此同时，木从九层之台底层冲上来，手里攥着碎裂的共鸣石。她没跑两步就踉跄了一下——脚下的大地正在微微倾斜。不是地震那种摇晃，是整个地面的水平在缓慢地偏转，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下托着石板，把它的一端往上抬了半指。那倾斜的角度不大，但每一步踩上去都能感觉到——左脚比右脚低了一点点，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缓坡上。
没有回应。岩又喊了一声，意识深处依旧是空的。芽不在那里。忆乡者的银蓝纹路暗了下去，连最后一丝温热的脉动都在消退。他掌心的螺旋符号剧烈震颤，像一颗被攥紧的心脏在拼命跳动——那是一整颗星球最后的清醒感应在向他发出警告。那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，快到岩的整只手都开始发麻。他攥紧拳头想压住那震颤，但它从指缝里漏出来了。
然后，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漆黑的天幕从穹顶正中央裂开一道笔直的口子，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从天外落下，精准地剖开了整片天空。那道裂隙的边缘是纯黑的，中间透出一线银白色的光——不是阳光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。裂隙在缓缓扩大，从两端向中间延伸，每延伸一寸都伴随着一声极低频的轰鸣——那声音不经过耳朵，它直接压在胸腔上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撬开了地壳。
没有电闪雷鸣的剧变，只有一道光网从裂隙中缓缓垂落。细密、规整、冰冷，经纬交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大地的银色网格。每一根格线的粗细均匀一致，每一处交点的距离精确到如同用尺量过。它穿过云层的时候，云被切成均匀的方格，断面平整得像刀切过的豆腐。那些被切开的云没有重新合拢——它们被格线钉住了，保持着被切割时的形状。那些方格在风里轻轻晃动，像一页一页被翻开的纸，但没有被翻过去。
它正在下沉。
关掉节点。全部关掉。岩的声音不高，穿透了所有的寂静，把所有能量往地下压，不要被天网扫到。
童已经跪在控制台前，双手按着不断爆红的节点面板，指节泛白。他听见岩的命令，抬头时满脸是汗：关不掉！天网在接管网络协议——它在从我们的节点内部往外推！他的声音在往外推三个字上碎了一下。
切手动。物理断联。全部拔掉。
童怔了半秒，然后猛地转身去拉总控闸。他的手在抖，拉了两下才成功。一声沉闷的嗡鸣后，九层之台最上层的能量光晕彻底熄灭，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一层一层暗下去——最先暗的是顶层的琥珀色，然后是第二层的银蓝，第三层、第四层……每一层暗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嗡鸣，像灯丝烧断前最后的回响。那些回响在石壁之间弹了几下，然后消失。
可天网的银线没有停。它们从裂口继续垂落，穿过云层，穿过风，穿过九层之台的外墙渗入石壁深处。触碰到石头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——像热铁落入冷水，但没有水汽，只有声音。那声音持续了很久，直到格线完全嵌入石壁。嵌入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银灰色的细线，像是石头本身长出了脉络。
天网压到了九层之台的高度。它经过风朔的菜畦边缘时，几片伸出菜地轮廓的叶子被切掉了——截面平整光滑，像被极薄的刀刃削过，连叶脉断裂处都整齐得不像自然断口。风朔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几片断叶落在土面上，没有去捡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断叶的截面——凉的，像切下来的那一刻就没有血流过。截面边缘没有卷曲，没有失水，像那几片叶子的时间被停在了切断的那一瞬。
卡隆站在外围，铠甲碎片随着天网的靠近微微振动。那些碎片之间夹着的声音像极远处的钟声被压缩成耳语，他听不见那是什么频率，但他的身体记得。他第一次见到类似的网格——在很多很多年前，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，在另一片天空之下。那一次网格落下之后，他所在的舰船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母星信号。他握紧了拳头，又松开了。这一次不一样，他想。这一次他在地面上。他的脚踩在碎石上，碎石下面有土，土下面有根。
整片天空被分割成规整的网格——像一张巨大的清单，正在逐行登记人间的存在。天幕正中央，一行冰冷的光字缓缓浮现，没有声音，没有震动，却清清楚楚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