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醒短暂降临。仅仅三息过后，石的面容骤然再度扭曲，眼底温润彻底被赤红偏执吞噬。他猛地挥手狠狠打翻身前的鹿皮水囊，嘶哑嘶吼状若癫狂：假的！全都是假的！你们编造这些温情故事就是为了麻痹我、窃取我的传承！
水囊滚落石地，那枚刻着字的黑曜石碎片应声碎裂，一分为二。水从囊口涌出来，漫过石地，浸湿了碎石和泥土，在石面拉出一条弯曲的湿线——像一条断掉的河。那水痕蜿蜒着向前延伸，在碰到岩的靴尖时停了。水在鞋边聚了一小片，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幽暗岩洞中格外刺耳，像是一段赤诚过往的断裂，一颗纯粹本心的崩塌。那枚碎片裂开的时候，断面上的字被一分为二——左边一竖还在，右边那一横一竖已经断了。
石的面容在碎片碎裂的那一瞬忽然僵了一下。他的赤红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——不是恢复，是被那一声脆响撞了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半碎片上，停了一瞬，说了一句：……那个字是歪的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轻到不像在说话，像在确认一件小事。他的嘴唇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——第一次张开，第二次出了半口气，第三次才说出那几个字。
岩默然俯身拾起两半碎片攥在掌心。锋利的石棱划破皮肉，温热的鲜血渗出，沿着指缝滴落在石面上——落在那些水痕旁边，像两条同样断了的东西在互相确认。血滴进水里，慢慢洇开，变成淡粉色。
我记得。岩说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：阿禾痊愈之后，用小刀刻那个字的时候，他手指上缠了三次绷带。第三次你帮他包的。你说——歪了没事，认得出来就行。
石的赤红眼眸骤然翻涌。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清醒，是清醒被疼痛撞了一下。那东西闪了不到一息就被偏执重新吞没。石重新蜷回角落，双手重新抱住了头。但他的手这一次没有再掐进头皮里，只是交叠着搭在后脑勺上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但比之前轻了一些。
岩没有再说。他把那两半碎片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，转身走出岩洞。走出洞口的时候，他的右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来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风从外面吹进来，掠过他按在石壁上的那只手，往岩洞深处去了。他感觉到那只手的背面是冷的，掌心是热的——因为攥着那两半碎片。
他终于看清了瘟疫的残忍——它会让最善良的人猜忌，让最赤诚的人偏执，让最坚守羁绊的人亲手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与初心。石的手在岩壁深处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了。
阿禾痊愈之后，跑到石的住处门口，把一个东西塞进门缝里就跑远了。
石听到动静打开门，地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他以为是什么小动物跑过去了。后来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，看见门缝底下露出一小块木头的边角。他抽出来一看，是一小块松木，被小刀削过，边角磨圆了。
木头上刻着一个新的字，比黑曜石上那个工整多了——横平竖直，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。木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硬写的：等我长大了，我也救人。
石把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他把木头和黑曜石碎片放在同一个口袋里面。它们挨在一起，一个歪的，一个正的。中间隔着石头的棱和木头的纹路，但它们没有互相硌着。
那天傍晚他路过阿禾家的帐篷，阿禾正蹲在门口用小刀削另一块木头。石没有走过去，也没有叫他。他站在帐篷后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【第521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