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一楼的小会议室里，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。
我把两份复印好的阴阳合同，还有沈胖子发给我的那一沓银行流水账单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茶几上。旁边是一个刚泡好的保温杯，劣质茶叶在滚水里上下翻腾，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儿。
老周那边的动作很快，省委督查室的停职令变成了“内部自查”，这不仅意味着我又可以自由活动了，更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掩护。在外面那帮人眼里，我现在就是个被软禁、马上要灰溜溜滚回北京的落水狗。
既然是落水狗，那就得趁着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，冷不丁地窜出来，紧紧咬住他们的喉咙。
“砰砰。”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，田磊推开门，探进个脑袋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杨专员，人来了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我端起保温杯，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门被完全推开，一个穿着深蓝色高定西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身材微胖，面白无须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盘着两串成色极好的小叶紫檀。
这副打扮，看着不像是搞基建建材的老板，倒像是个常年出入慈善晚宴的儒商。
“哎呀，杨专员！久仰久仰！”宋继堂大步走过来，离着老远就伸出双手，脸上堆满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，“早就听说上面派了位年轻有为的审计专家来咱们临江，我这几天一直在外地谈项目，今天刚回来。这不，一接到专案组的电话，我连家都没回，直接就赶过来配合您工作了！”
宋继堂坐在我对面，一脸“配合调查、清白无辜”的笑容。
我没起身，只是伸出一只手，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指尖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宋总客气了。坐吧。地方简陋，只有粗茶，宋总别嫌弃。”
“哪里哪里，杨专员能找我谈话，那是我们泰昌集团的荣幸。”宋继堂毫不介意地拉开椅子坐下，顺手把那串紫檀手串放在茶几上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。
田磊很识趣地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“宋总是个大忙人，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我放下保温杯，目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，“关于临江市旧城改造项目，你们泰昌建材作为最大的基础材料供应商，账目上有点小问题。我想请宋总帮着回忆回忆。”
宋继堂脸上的笑容不变，甚至还带着点委屈：“杨专员，这个您可真得明鉴啊。我们泰昌在临江干了十几年，一直是纳税大户。旧城改造那是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，利润薄得很，我们说白了就是贴着老本在给政府干活，图个好名声。账目上如果有什么疏漏，那也是底下财务人员业务不熟练，我回去一定严厉整顿！”
这套说辞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商人逐利，贴着老本干活？这种鬼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。
“贴着老本干活？”我冷笑了一声，伸手从茶几上抽出一份文件，直接推到他面前，“宋总，您这老本，贴得可够丰厚的。来看看这个。”
宋继堂狐疑地低头扫了一眼，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这不就是我们和指挥部签的土建材料合同吗？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一亿两千万，都在市招投标中心备过案的，合法合规啊。”
“合法合规？”我身子往前一探，紧紧盯着他，“这是你们给外人看的备案版。那财务室里用来实际打款的施工合同，造价为什么飙到了一亿八千万？真实造价用模型一反推，满打满算七千多万。宋总，你这中间硬生生吃出来的将近一个亿的差价，也是为了给政府干活？”
我抛出阴阳合同的实证，看着宋继堂的反应。
宋继堂的眼皮跳了两下，他显然没料到我一个被“软禁”的专员，手里居然攥着这么硬的底牌。
他伸手拿起那份复印件，翻了两页，故作镇定地叹了口气：“杨专员，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。这工程一干就是大半年，钢筋水泥一天一个价，再加上中途设计院乱改图纸，这成本蹭蹭地往上涨。我们为了保证工期，只能先垫资干活。这多出来的钱，全都是合理的材料差价和误工补偿啊！”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我忍不住嘲讽地笑出了声，“材料涨价是吧？行，那咱们不说合同，说点实在的。你们泰昌建材买的那些‘一级水洗河沙’，是从西郊那个废弃水坑里挖出来的烂泥沙吧？免费的土，卖出一级沙的价，宋总，这本生意经，你念得真够绝的。”
这下，宋继堂的面色终于绷不住了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茶几上的紫檀手串，拨弄珠子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。
“杨专员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说。我们进沙子都是有正规检验报告的……”
“检验报告？”我没等他把话说完，又甩出一沓文件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“砰！”
这一声闷响，让宋继堂的肩膀骤然一抖。
“宋继堂，你别跟我搁这儿装大尾巴狼了！”我提高音量，步步紧逼，“你在CBD注册空壳公司，层层嵌套、互相持股，制造出几家根本没有员工的‘咨询公司’。你把那四成的工程款差额，全部以‘项目咨询费’的名义洗了出去。还要我把那些假发票一张张念给你听吗？”
宋继堂额头上开始冒汗了。他张着嘴，刚才那副儒商的派头已经荡然无存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这……这都是正常的企业税务筹划……我们也是听了财务顾问的建议……”
“税务筹划？”我冷眼看着他强词夺理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，“行，既然你说是税务筹划，那咱们就聊聊这笔钱最后去了哪儿。”
我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着银行流水的表格，捏在手里，就像捏着一张催命符。
“宋总，令堂今年高寿啊？”我突然放慢了语速，话题转得猝不及防。
宋继堂愣住了，他完全没跟上我的节奏，下意识地答道：“我母亲……六十八了。杨专员，您问这个干什么？祸不及家人，咱们谈公事……”
“祸不及家人？你拿你老娘当挡箭牌洗钱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这句话？”我一把将那张流水单甩在他脸上。
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侧脸，飘落在他的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