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翠霞，六十八岁，农村户口。”我一字一顿地念着，“就是这样一个老太太，她的个人储蓄卡里，每个月都有上千万的资金进出！你把泰昌集团洗出来的脏钱，全部归拢到了你亲妈的白手套账户里！然后拿着这笔钱，去半山腰的‘兰山雅集’挥霍，去给权贵铺路！”
宋继堂彻底慌了。他猛地站了起来，带翻了手边的椅子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……你查我的私人账户？你凭什么查我妈的账户！你这是违法取证！”他指着我，手指头都在哆嗦，逼得宋继堂当场失态、自相矛盾。
“我违不违法，轮不到你来定性。你现在该考虑的是，这些证据交到经侦大队，够判你多少年！”
我抛出代持房产的实证：“还有高新区那三套用你远房表弟名字代持的别墅，买房的钱，全是从刘翠霞账户里划出去的。宋继堂，资金链已经闭环了。你这叫职务侵占、挪用公款外加巨额洗钱。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！”
宋继堂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金丝眼镜歪在一边也顾不上扶。他很清楚，当私人账户的底裤被扒掉那一刻，他苦心经营的企业家外衣就彻底被撕碎了。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，只有空调扇叶转动的微弱声音。
足足过了五分钟。
宋继堂突然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，把歪掉的眼镜重新扶正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少了几分慌乱，多了一种豁出去的死灰。
“杨专员，你厉害。我认栽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工程款的事，我承认。搞阴阳合同，虚开咨询费，把钱转到我妈名下，这些我都认。是我贪心不足，想多留点利润在自己手里。我愿意补缴税款，接受罚款，就算坐几年牢，我也认了。”
我冷眼看着他这副“坦白从宽”的做派，心里不仅没有高兴，反而警铃大作。
太痛快了。
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板，被我几句话就逼得认了洗钱和职务侵占这种重罪。这不符合常理。
“你认了？”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，“行，既然你认了，那就把账算清楚。那笔以‘咨询费’名义洗出去的四千万，最后分流到了几个私户里。除了你自己留下的，大头都去哪了？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，逼问最核心的问题：“买别墅、去会所消费，这都是小钱。剩下的几千万，你拿去给谁上供了？”
宋继堂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他避开我的视线，低头看着那串紫檀手串。
“没给谁上供。”他咬着牙说，“钱都在我自己手里。做生意嘛，平时请客送礼、搞搞招待，花费大得很。那些钱都被我零敲碎打地花光了，根本没留下多少。”
“宋继堂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？”我霍地一拍桌子，“四千万的现金流，你跟我说你请客吃饭花光了？你天天吃金子吗！那笔打着‘婚庆彩礼’名义转出去的六百八十八万，到底打给了谁？！”
听到“婚庆彩礼”四个字，宋继堂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，那种源自骨髓的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他死鸭子嘴硬，连连摇头，“什么彩礼？我不知道。钱就是我花了，洗钱的罪名我一个人扛，这总行了吧！”
宋继堂为何宁可认洗钱，也死不承认那笔咨询费的去向？
我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，心里的脉络彻底清晰了。
他怕了。
他宁可背上挪用资金、洗钱的重罪去监狱里蹲着，也绝对不敢把韩振邦，还有韩振邦背后那个“老校长”给供出来。因为他很清楚，经济犯罪顶多就是坐牢，可如果他敢咬出上面的人，他和他的家人，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，就像那个从堤坝上摔下去的老郑一样！
这就是权力的威压。它能让一个身家过亿的资本家，心甘情愿地当一条替罪的狗。
“宋继堂，你以为你把罪名全揽下来，就能保全你自己，保全你背后的主子了？”我冷冷地看着他，“这笔钱既然是从你亲妈的账户里打出去的，只要我去查对方的流水，收款人的名字一样会大白于天下。你现在不说，等我查出来，你连个立功赎罪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宋继堂慢慢地站起身，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弄皱的西装下摆。刚才那副恐慌、崩溃的样子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漠。
“杨专员，您不用诈我。能查到哪一步，是您的本事。”他双手撑在桌面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。
谈话结束，宋继堂忽然意味深长地笑：“杨专员，您查的这盘棋，可不是我做的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，扎进了我的耳膜。
“我不过是个替人干活的伙计。那些钱去了哪，谁在花，真不是我这个级别能问的。”宋继堂转过身，走向门口，手握在门把手上的时候，他停住了脚步，微微侧过头。
“杨专员，您是个聪明人。我宋继堂就是个摆在台面上的筹码，韩振邦也只是个发牌的荷官。那个真正坐庄的人，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有多可怕。这临江的水，底下的淤泥里藏着什么怪物，谁也说不清。我这只虾米认罪伏法了，您要是见好就收，这案子也算是个大捷。要是再往下查……”
他低声笑了笑，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渗人。
“有些名字，您惹不起。”
说完，他拉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我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关上的房门，拳头慢慢握紧。
不是你做的庄。我当然知道。
但既然你这颗棋子已经被我逼到了绝路，我就不信，坐在棋盘对面的那个真正的“庄家”，还能坐得住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