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继堂走后，屋子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高档古龙水的味道，闻着让人犯恶心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宋继堂认罪认得太痛快，走的时候又扔下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狠话，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泰昌集团背后的那位“庄家”，已经坐不住了。
果然，这口茶还没凉透，走廊里就传来了动静。
田磊推开门，探进个脑袋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：“杨专员，外面有两个人非要见您。我拦了，但拦不住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我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叶。
“一个是咱们临江市旧城改造工程里，专门包揽土方和拆迁的赵猛，人称猛哥。另一个，是临江市商业联合会的钱副会长，钱伯远。”田磊咽了口唾沫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这俩人在地方上可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，您看……”
“来都来了，请进吧。”我放下杯子，身子往后一靠。
话音刚落，门被人一把推开，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一个剃着板寸、满脸横肉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件紧身的黑T恤，胳膊上全是纹身，往那儿一站，像座黑铁塔。
这应该就是那个包揽拆迁的赵猛了。
“你就是京里来的杨专员？”赵猛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，皮鞋尖几乎要顶到我的茶几，“听说你把泰昌的宋总给扣在屋里审了半天？杨专员，你这查案子我不懂，但我这手底下可是有几百号兄弟要吃饭的！”
围绕着宋继堂，这算是浮现出一个唱红脸出面恐吓的帮手了。
我看着他，没说话，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，点了一根。
“怎么着？不说话？”赵猛见我没反应，骤然一拍大腿，身子往前一倾，那双倒三角眼紧紧盯着我，“我把话放这儿，旧城改造的项目要是被你给搅黄了，工程款结不下来，我那几百号兄弟要是饿急了眼，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，我可拦不住！这临江的江水深得很，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，掉进去几个人连个泡都冒不出来！”
这恐吓的意味已经不加掩饰了，软硬兼施想让我收手。
我吐出一口烟圈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刚要开口，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慢条斯理、甚至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。
“哎呀，猛子！你怎么跟杨专员说话呢？一点规矩都没有！出去！”
随着声音，一个穿着休闲西装、大背头梳得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戴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还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，满脸堆笑，看着一团和气。
这就是那位钱副会长，出面说情的白脸登场了。
“杨专员，您别跟他一般见识，这人就是个粗人，干工地出身的，脾气爆。”钱伯远把手里的礼盒轻轻放在茶几旁边，顺势瞪了赵猛一眼，“还不赶紧给杨专员道歉？”
赵猛冷哼了一声，别过脸去，没吱声，但也没再发火。
钱伯远转过头，笑容可掬地看着我：“杨专员，鄙人钱伯远。今天冒昧来访，没别的意思。宋总这人我是了解的，做生意嘛，有时候步子迈得大了一点，可能在账目上有些不严谨的地方。但泰昌集团可是咱们临江的纳税大户啊，您要是真把事情做绝了，市里的经济指标也不好看不是？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把那两个礼盒往我这边推了推：“这事儿啊，我看就是个误会。只要杨专员您高抬贵手，把案子结在‘行政违规’的层面上，宋总那边绝对懂事。这点临江的特产，您先收着，当是我老钱给您交个朋友。”
这套把戏，真是绝了。
一个红脸，一个白脸。一个拿几百号拆迁工人的暴力来威胁我的安全，一个拿地方经济的大帽子来压我，顺便递上台阶和好处。一唱一和，软硬兼施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我一眼就识破了这“红脸白脸”的把戏。
我没有动那两个礼盒，而是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按灭。
“钱会长，赵老板。”我抬起头，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，忍不住笑出了声，“二位这双簧唱得不错啊，排练了多久？”
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。
钱伯远依然维持着笑容：“杨专员真会开玩笑，我们……”
“谁跟你们开玩笑！”我猛地收敛了笑容，眼神冷得像刀子，“钱伯远，你以为拿两个空盒子，装几根破人参，就能买断我手里的一个亿账目？赵猛，你以为你搬出几个流氓地痞，就能吓得我连夜买站票滚回北京？”
我直接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两份昨天刚查出来的材料，“啪”的一声摔在茶几上。
既然他们想演，那我就反将一军，让这两个人当面对质，互揭老底。
“赵猛，你不是说你手底下的兄弟吃不上饭吗？”我指着左边那份材料，盯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“上个月，旧城改造三号地块的拆迁补偿款，市里一共拨了五百万。可我查了泰昌集团的下水账，这五百万，只到了你账上两百万！剩下的三百万，去哪了？”
赵猛愣住了，眉头皱成了一团：“你说啥？五百万？宋继堂那孙子跟我说市里就批了两百万！老子为了摆平那些钉子户，自己还倒贴了十几万的医药费！”
“哦？原来你不知道啊。”我故意拉长了声音，转头看向旁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钱伯远，“这事儿，你得问这位和气生财的钱会长啊。”
我敲了敲右边那份材料：“钱会长，你名下那个‘天盛商贸’的空壳公司，上个月十五号，正好进账了三百万的‘拆迁咨询费’。这笔钱，可是泰昌的宋总亲自批给你的辛苦费吧？”
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赵猛那双牛眼紧紧地盯住了钱伯远，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像个风箱。
“钱伯远，他说的是真的？”赵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。
“猛、猛子，你听我解释，这……这都是正常的居间费用……”钱伯远额头上冒出了冷汗，一边后退一边摆手，“杨专员这是在挑拨离间！你别信他的！”
“挑拨离间？老子替你们在前头顶着骂名，打断别人的腿，回头自己还得倒贴医药费！你们这帮穿西装的王八蛋，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就把三百万分了？！”
赵猛彻底怒了，他一巴掌扇飞了茶几上那两盒礼品，人参砸在墙上断成两截。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野猪，霍地扑上去，一把揪住钱伯远的衣领，两只手一使劲，竟把那瘦弱的副会长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，双脚悬空。
“猛子！松手！你他妈疯了！这是在专案组的地方！”钱伯远金丝眼镜飞到墙角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，活像被捏住了壳的螃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