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行舟没等沈棠回答，自己先把话接了回去。
“追出去的人怎么回来，是我的事。你把漠河守住，就是给我最大的退路。”
沈棠攥着垛口砖棱的手指松开，指甲印深深嵌进掌心。她没再劝，转头看向沈重山。
沈重山拄着木棍撑起半个身子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裴行舟，嗓音沉得像碾过砾石的铁轮。
“带多少人？”
“周茂、严百户，加上旧部十二骑，够了。”裴行舟的嗓音干脆得像拔刀，“轻骑追踪，不硬碰，咬住他的尾巴就行。”
沈重山摇了一下头。“不够。楚云旗也跟上，他熟河谷地形，关键时刻能给你多一条退路。”
沈棠蹲下来，从桌上翻出两张裁好的麻纸，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给沈伯渊。
“大哥，粮分两路。第一路走旧渠暗道，由张槐的人送到镇西磨坊存着，保漠河口粮。第二路打成小包，十斤一捆，绑在裴行舟的马鞍后面。追兵吃的是马背上的干粮，不靠辎重车。”
沈伯渊接过麻纸扫了一眼，点头转身就走。
沈棠又转头看向沈仲昂，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二哥，南门你守。贺家校尉跟着赵彦博北上了，但不能保证他没留后手。卫长缨的弓手盯住河堤，北狄斥候再来，先射马腿。”
沈仲昂枪杆往地上一顿，闷声应了。
入夜。
裴行舟带着十五骑从镇东野道口摸出去，马蹄裹了厚布，踩在冻土上闷沉沉的，像心跳。
月色惨白，碎石河谷的入口像一张撕裂的嘴，黑洞洞地横在山脊线下面。
周茂策马靠过来，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五千人的队伍拖着辎重车走夜路，速度不会快。按脚程算，赵彦博现在应该过了河谷第三段。”
裴行舟勒马停在谷口，翻身下马蹲在地上。月光底下，冻土上的车辙印清晰得像刀刻的。
“车辙是双轮重车，间距比普通粮车宽。”他的指腹摩过辙痕边缘的碎土，“马蹄印分两层，外层散乱，是府兵的杂马。内层整齐，间距一致，四蹄钉铁掌。”
周茂的呼吸重了一拍。“铁掌马是北狄的重骑。”
“不是重骑。”裴行舟站起来，嗓音沉到了骨缝里，“铁掌间距太窄，是驿马。北狄的联络骑手已经到了河谷，跟赵彦博的车队走在一起。”
楚云旗从后面策马凑上来，手里甩着一根草茎，嘴上嬉皮笑脸，眼神却冷得像刀。
“裴兄，前面半里有个岔口，我三年前走私盐的时候钻过。左边是正道，赵彦博的车队肯定走左边。右边是条窄沟，能绕到第五段出口，比正道快半天。”
裴行舟看了他一眼。“窄沟能过马？”
“勉强。单骑纵列，马背上的人得趴着走。”楚云旗把草茎吐了，“但出口正好在第五段的悬崖顶上，居高临下，赵彦博的车队从下面过，一览无余。”
裴行舟没犹豫。“走窄沟。周叔带五骑沿正道跟车辙，别靠太近，只盯不打。我带剩下的人走窄沟，到第五段等。”
周茂抱拳，勒马转入左道，马蹄声很快被谷壁吞没。
窄沟比楚云旗说的还窄。两侧石壁几乎贴着马腹，裴行舟趴在马背上，铁甲蹭着岩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头顶只剩一线天光，月亮被石壁切成了一柄弯刀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前方石壁骤然开阔。楚云旗翻身下马，猫着腰摸到崖边，朝下看了两眼，回头冲裴行舟比了个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