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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天亮前的城

狗叫声越来越近。

陈远背贴着醋坊的山墙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不见那头的情形,只听得见牵狗人的脚步声——不紧不慢,像是笃定了这巷子里藏着人,正等狗替他认门。

他咽了口唾沫,把心跳压下去。身后那条路上,赵道爷正赶着板车往东门绕——车上那六个人,一步也快不起来。他不能跑。他一跑,狗就会顺着他的脚印,追到板车跟前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。下午在米行后院墙根蹭过灰,又在雨水口钻过,身上那点人味,躲不过一条成年的狗。

他没有慌。他解开油纸包,把鞭炮拆成两串,一串长,一串短,短的揣进怀里,长的捏在手里,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撮艾绒,搓成一根极细的引线,接在鞭炮的引子上。艾绒燃得慢,比纸捻子慢得多——这一段距离,够他多跑出半条巷。

脚步声到了巷口。狗忽然不叫了,低头嗅着地面,一步一步往雨水口这头来。

陈远把长串鞭炮的引子凑到火折子上。引线“嗤”地亮了,他扬手,把鞭炮往对街那间空院子的墙头一抛。
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
炸响在空院里炸开,火光连闪。狗猛地受惊,挣着绳子狂吠起来,牵狗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晃了一下,几个人影全往空院那头涌过去。

‘后门的人跑了!’有人喊。‘追!’另有个声音却压住话头:‘主事的还没回来,后院要是空了,咱们拿什么交代?留两个人守后门,其余跟我来!’火光里人影晃了晃,果然只分出三四个往空院这头追来,剩下的折回了米行。

陈远没有往赵道爷的方向跑。他知道,狗一缓过神,会先顺着六个人的脚印往板车那头追——那是死路,他不能把祸水往孩子那边引。

他反身钻进雨水口,三两步回到米行后院,又从后院翻进隔壁空院,一路往西,专挑没人的窄巷跑。每跑过一条巷口,他就把一颗包着艾绒引线的鞭炮点着,扔在岔路上。

跑到第三条巷口时,他险些撞上一个提灯笼折返的守卫。那人走得急,灯笼一晃,正照在他脸上。陈远心头一紧,气往下一沉,整个人贴着墙根定住——那守卫眯着眼往他这头看了两眼,骂了句“跑得倒快”,又提着灯笼往巷那头去了。陈远等他走远,后背的汗已经把衣裳浸透了。第一颗响在他跑出半条街时,第二颗响在一炷香后——追兵牵着狗在岔路口来回打转,狗被一串串炸响牵着鼻子走,越走越远。

陈远一直跑到城西那片废弃醋坊的旧窖前,才停住脚。他蹲下来,从灶膛里掏了一把烧过的冷灰,拌了点墙角的湿泥,往裤腿和鞋面上抹。灰能压住人味,这是他小时候跟爷爷上山采药学来的土法子——狗鼻子再灵,也闻不出灰堆里的活人。

他躲进半塌的醋窖里,屏住呼吸。

窖里霉味呛鼻,有老鼠在墙根窸窸窣窣地爬。他不敢动,只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两千多下,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不多时,巷口传来狗的低吠声。狗绕着醋窖转了半圈,嗅了嗅,呜咽一声,不肯再往前。牵狗的人骂了一句“废狗”,又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陈远在醋窖里又蹲了小半个时辰,确认外头再无动静,才从窖里钻出来,贴着城根下那条旧水道,摸向普济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