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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太爷的石堆

天一亮,三个人就下了闸基。

断口要补。补之前,得先有料。滤口的东西是三样:卵石、沙、灰浆。灰浆的方子杆子记得——石灰、糯米、铁屑,可石灰和铁屑都还在县城的硐口,一路上背不过来。

“那就先备石头。”杆子把铲子在手里磕了磕。

“渠底没卵石。”陈远跺了跺脚下,“全是碎的。”

“碎石头滤不住。”杆子蹲下去抓了一把,摊在掌心,“滤口要圆的。圆跟圆之间才有缝,水从缝里走;线走不了缝——线得贴着面走。面越光,它越挪不动。”

“河湾那一堆呢?”
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
河湾那一堆是文士的人埋的。挑过,洗过,够用,而且就在三里外。

“不取。”陈远最后道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堆石头是给人留的。”陈远道,“谁去取,谁就是替他们把料凑齐了。他们埋在那儿,等的不是我一个。”

杆子把铲子往地上一杵,没再吭声。

老翁坐在闸房门口,抽完两袋烟,才站起来:“跟我来。”

闸房后头是一片乱石坡,石头压在土里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老翁走到最里头,用脚把一层浮土拨开,露出一道石埂。石埂码得齐整,中间那一段,石头全是圆的。

“这是你太爷留下的。”老翁道,“四十年前他分水,在这儿备过料。备了多少,我不知道。反正我守这四十年,谁来都称不动它。”

杆子蹲下去扒了两把,扒出十几块。卵石大小不一,大的有拳头大,小的只有指甲盖大,块块磨得圆润,一点棱角都不带。

“洗过的。”杆子翻来覆去地看,“还分过级。”

“三级。”老翁道,“大的垫底,中的铺身,小的填缝。你太爷当年说,滤口不是垒墙——垒墙要结实,滤口要透。”

陈远蹲下去摸那些石头。石头冰凉,表面温润,指尖划过去,一点都不刮手。

四十年前备下的料。四十年前,就有人想过这道闸要破,要补。

陈远把那块石头掂在手里:“老人家,太爷当年在这儿待了多久?”

“一个多月。”老翁道,“他一个人,一天一趟,从河湾里挑圆的石头,挑回来洗,洗完分成三级码上。”

“他说过什么?”

“说过一句。”老翁把烟袋点上,“他说,闸总有破的一天。破的那天,得有人手里先有石头。”

杆子还在比划那堆石头。他拿起三块,一块大的垫在底下,一块中的压上去,最小的塞进两块之间的空当。

“垒的时候,浆不能抹在正面。”他道,“正面的缝要空着,让水从缝里过。浆只抹两边——把两边封死,水就只从中间走,线也只能往中间走。”

“往中间走,然后呢?”

“撞上小石子那层。”杆子道,“小石子密,缝窄。水挤得过去,线挤不过去。挤不过去,它就得回头。”

“回头往哪儿?”

“回头找别的缝。”杆子道,“所以两边必须封死。封不死,它就绕过去了。”

陈远点了点头:“你师父垒过?”

“垒过南渠两道口。”杆子把那三块石头放下,“垒完那道口,他人就没了。”

杆子把石头一层一层往外清。清到最底下,他忽然停了手。

“少了一层。”

“哪一层?”

“最上头那层小的。”杆子把手插进石埂深处,“填缝用的,指甲盖大的那种,一块都没剩。”

陈远凑过去看。石埂最上面那一层,土是新翻的——翻得不深,只翻了一层,翻完还用脚踩平。取的人知道料在哪儿,也知道取哪一层最不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