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一里地,杆子忽然停住,弯腰从辙沟里捏起一样东西。
半只鞋印。新胶鞋,四十码,底纹是横着排的小方块。
“西岭那个人的。”杆子道。
“一模一样的新胶鞋。”陈远把鞋印看了两遍,“一双一双发的,下绳的一双,运料的一双。”
“发鞋的人不穿鞋。”
陈远没接这句。他把鞋印记住,抬脚往前走。
天擦黑,两个人歇在一座塌了顶的土地庙里。
干粮硬,就着凉水咽。杆子把褡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出来:两把小铲,一卷麻绳,一盒药膏,还有那截死线。
陈远把线托在掌心。线是暗红的,硬,干,捏着像一根烧糊了的草。
“你师父说,掐住头,它就死。”他道,“那它现在算什么?”
“算死的。”杆子道,“头还长在别处。”
“头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杆子道,“师父剪线那回只说过一句——线是从结上长出来的。剪一段没用,得把结拔了。”
“拔结的人呢?”
“没了。”杆子道,“他用火拔的。拔完,线咬掉他半截小指。”
陈远解开指上的布,露出底下那层燎出来的死皮。死皮翘了边,边上一颗血珠,让布一带,冒了出来。
他把血珠蹭在线的一头。
线没有动。
他又蹭了一点。
线还是没动。杆子松了口气,刚要说“真死了”,那截线忽然抬了一下头。
极轻的一下,像一根汗毛让风撩了撩。
抬起来的那一头,朝着东南。
庙里静了很久。外头野地里有什么东西跑过,草响了两声,又没了。
“它不是死了。”杆子终于开口,“它是睡着了。”
陈远把线收进掌心,攥紧。线的另一头硌着他掌心的肉,凉的。
“你把它叫醒了。”杆子道。
“那就叫醒。”陈远把手收进怀里,靠着断墙坐下,“醒了,才知道头在哪儿。”
杆子问他,进了城以后怎么走。
“先见爷爷。”陈远道,“再让赵道爷去打听水关的动静。”
“老画师呢?”
“还扣着。”陈远道,“文士扣他,是要我拿东西去换。”
“你拿什么换?”
陈远没答。他怀里揣着那半把从麻袋里抓出来的石子,石子凉,隔着布,硌着胸口。
夜里又过了一辆车。车声从庙外的大路上滚过去,不快,也不停,往东。
杆子把刀横在膝上,没睡。
陈远也没睡。他在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:西岭的口封了,天津的料起了,县城那边还有一个人扣着。数到最后,数出一句——线醒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推醒杆子。
“今天进城。”他道,“爷爷那儿,我得问一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