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的路,陈远走得很急。杆子说再急也得三天,他就把三个宿头并成了两个。
第一天还是走古河道的旧岸。河床里没水,风从河心穿过去,卷起的沙打在裤腿上,烫手。
走到晌午,杆子忽然抢上两步,站住不动了。
“空了。”
陈远跟上去。前天翻过的那层土还摊在原处,松着,可土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坑底留着几十个圆印子,深浅不一——石头是一块一块搬走的,搬得急,坑沿被踩塌了好几处。
“什么时候搬的?”
杆子蹲下去,用指甲刮开一层辙土。
“新。”他道,“昨天夜里到今天晌午。”
“车呢?”
“车没进湾。”杆子往四下看了一圈,“停在高地上。人拿扁担把石头挑出去的——你看这两行小坑,是扁担头拄的,一趟一趟,来回了不下二十趟。”
他顺着地面把视线拉远,拉到高地边上那两道车辙。
“辙是新的,压得比上回深。车往东走了。”
“往东是哪儿?”
“县城。”杆子顿了顿,“再往东,是天津。”
陈远没有再问。他把褡裢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,抬脚就顺着车辙追。
车辙压过一片盐碱地,又拐进一处废了的大车店。
店门塌了半边,院墙缺了个口子。院里停着三辆车,油布蒙得严实,绷绳是新的,一样打成十字。车底下垫着砖,砖是新搬的。
三个人在卸扁担,都是短打,说话带着外乡口音。卸下来的麻袋码在墙根,一袋挨着一袋,码得齐整。
油布底下透出一层桐油味,混着麻袋的土腥。陈远在心里数了数:三辆车,按一袋五十斤算,装的料够垒两道口。
文士要往天津下的那道口,用得上这么多料。
陈远和杆子伏在院墙外那截土坡后头,听了半炷香。
“天津那处口等着料。”一个人道,“装完就走,别歇。”
“西岭那截不下了?”
“西岭有人管。”那人把扁担往车上一靠,“文士说了,这趟晚一天,前头的账就白记。”
杆子把手按到刀柄上。陈远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三个人。”杆子压着嗓子,“咱们两个。”
“打不过。”陈远道,“也不用打。”
他等那三个人进店喝水,才贴着墙根绕到车后。
车帮子上钉着一张纸。纸被风吹得起了角,上头画着三个圈。左上那个圈上的弧又添了一小笔,画到了底;正中那个圈上的短横还在;右下那个圈,昨天还是空的,现在多了一道浅浅的横——画了一半,像落笔的人想着什么,又停住了。
陈远盯着那道半横,看了两息。
天津动了。
他把视线从纸上移开,解开最上面一袋的袋口,把手伸进去。袋子里是石子,指甲盖大,圆润,一层一层压得实——填缝用的细料。
他抓出一把,揣进怀里。杆子看懂了,也解开一袋,抓了一把。
掏到第三袋,陈远停手。他把袋口重新扎紧,又蹲到墙角,抓了半把细沙,从袋口缝里一点一点灌进去。
“灌沙?”杆子不解。
“他们路上不会开袋看。”陈远把绳结打回原来的样子,“到了天津,一开袋,少的是石子,多的是沙。”
“他们要是就地过一遍呢?”
“过一遍,就得停半天。”陈远道,“停半天,我们就多半天。”
两个人从院墙缺口退出去,退到车辙另一头,才直起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