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硐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陈远没有先吃饭,他把怀里那卷绵纸摊在灯下。
纸只有一尺见方,画得极密。上头一小半是井口,下头一大半是暗河和石阶。线条细得像头发,一根挨着一根,谁也没有压谁。
他在画样组描过图,认得这个手笔。老画师画图只描线,不问楼;描出来的线,谁也别想从纸上找出一处含糊。
“他描了多少张?”杆子问。
“我没数过。一屋子的图,都是他一个人的手笔。”陈远道,“他描图有个毛病——什么线都描,唯独不描人。”
“这是哪儿?”杆子凑过来。
“鼓楼井底。”陈远用指尖点着图上那个方框,“这块是铁板。板底下是路。”
“结呢?”
“图上没画。”陈远的手指在图上来回找了两遍,“他只画底下有的东西。结他没见过。”
“暗河往哪边走?”
陈远顺着图上那条最粗的线往下描,描到纸边,线断了。
“断了。”
“线不会断。”杆子道,“除非画的人就画到这儿。”
“对。”陈远看着那个断口,“他只画到井底。再往东,他画不着——再往东是老鹅滩。”
爷爷坐过来。老人没有看图,先看纸。
“翻过来。”
陈远把绵纸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只在靠下的地方,有一道极淡的弧。弧是用干笔画的,笔锋收得很快,尾朝下。
“正面是给文士看的。”爷爷道,“背面的,是给你看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画在正面?”
“画样组的规矩。”爷爷道,“描出去的图都要交上去。他画了三十年,就学会了把要紧的东西画在背面。”
陈远把纸举到灯前。灯焰把纸照透了,正面的线从背面透出来,密得像一张网。那道弧的位置,落在石阶的下三格上。
“石阶画了九格。”他道,“您记得是几格?”
爷爷盯着图看了很久。
“十一格。”
硐子里静下来。
九格和十一格,差的不是画工。陈远在心里算了一遍:一格石阶约莫两尺高,少画两格,图上整个深处的东西,就要往上挪四尺。
“他画少了。”陈远道。
“他不是画少了。”爷爷道,“他是把下头那两格,藏在他自己画的弧底下。你看弧尾——尾朝下,是井;弧画在第九格上,是说结在第九格底下。”
“那铁板呢?”
“铁板在第八格上头。”爷爷的手指从方框往上移了一格,“铁板底下压的是路,结在路底下。你想掐头,不必掀板——你得绕过板,从第九格底下过去。”
陈远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两息。
“第九格底下是什么?”
“水。”
爷爷说完,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上。
“水底下呢?”陈远问。
“水底下是结。”
陈远没再问。他明白了两件事:爷爷当年说“铁板不许掀”,是不想让人开路;可不开路,也够得着结。差的是一样东西——下水。
“我下水。”他道。
“水是死的。”爷爷道,“井底的水三十年没动过。水不动,火在水里烧不起来——你气海里那豆火,一下水就得散。”
“那怎么弄?”
“先把水分开。”爷爷道,“水从结上分走一线,火才有地方立。分水的东西,你不是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