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县城是半夜。
回城的路上,陈远问过一句。
“老祖是什么人?”
“画样组的老档里提过一个‘老’字。”老画师道,“三十年前那一页记的是——‘老,入井,不来’。”
“就这六个字?”
“就这六个字。”老画师道,“写字的人不敢多写。”
到县城是半夜。
北坡上的灯比平常多。井架底下挂了四盏,照得半个场子都是亮的。场子上堆着几十条麻袋,有人坐在麻袋上打盹。
铁板还盖在井口上,四周压着八根木杠。二把式蹲在铁板边上,耳朵贴着木板听。
场子外头围了几十个人,都是从附近几条街来的。有人提着灯,有人抱着孩子,谁也不说话。赵道爷站在人群前头,把人都拦在线外。
“我让人守了三班。”二把式道,“白天一班,夜里两班。没人敢走。”
“我爷爷呢?”
“没来。”二把式道,“我托人问过,硐口的灯黑着。”
“他是不来,还是出不来?”
二把式低下头,没有答。
“抬了两回。”他抬头看见陈远,站起来,“头一回是昨儿夜里,一指。今早又抬了一指,我又加了四根杠。”
陈远蹲下去,把手掌贴在铁板上。
铁板是凉的,比夜里的风还凉。他贴着听了一息,底下有一层很细的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墙。
“响了一夜?”
“响了一夜。”二把式道,“三声一组,中间隔一阵。”
“像敲门。”
“像敲门。”
独眼人坐在井台的石头上,背靠着井架,手里捏着那片焦黑的砖片。他一整夜没动,眼罩底下的脸让灯照得半边亮。
“你下去?”他问。
“下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块儿。”
“你昨天说过。”陈远看着他,“你说谁先下去,谁就再也上不来。那你还下?”
“我说的是别人。”独眼人道,“我不算。”
陈远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怀里那卷图取出来,交给老画师。
“替我拿着。”他道,“要是我上不来,就把它送到西岭,交给守闸的老翁。”
老画师接过去,攥在手里,什么也没说。
陈远站起来,走到井口。
“抬板。”
八根木杠一根一根撤。铁板被四个人抬开,底下的黑洞露出来。
一股气从井里往上冲。
气是凉的,湿的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臭,也不腥,像是地底下埋了很多年的水,忽然让人掀开了盖。
陈远把灯系在绳上,先放下去。
灯下到第九格,火苗晃了晃,没有灭。再往下,火苗忽然一矮,接着又立起来。
“底下有风。”二把式道。
“是水在走。”陈远道,“老鸦渡的门开了,水从底下过,井底就有了气。”
他把绳系在腰上,抬头看了一眼。
爷爷没有来。硐口那边的灯黑着。
“他不来是对的。”独眼人道,“他要是来了,就得下去。”
陈远踩着石阶,一步一步往下。
石阶比上回更干。干到第九格上头三格,砖面上一层白碱,脚踩上去,簌簌地掉。他走到第九格,蹲下来。
放到第九格的时候,他把灯提起来,照了照格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