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开错了。”
砖缝里的光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,落在阶面上,像一小片被风翻动的纸。
陈远把灯搁在阶角,两个膝盖跪在石面上,凑到缝前。
缝里往上冒气,气是凉的,扑在脸上,带着一点铁腥。
“你开错了。”
那四个字从砖缝里上来,落在阶面上,比水声还清楚。
“老鸦渡那道门,是缓水用的。”那声音道,“太爷凿它,不是为了走水,是为了让水在滩上打个圈。水急的时候,先缓一缓;水大的时候,先存一存。”
“我把它当渠门开了。”
“你把它当渠门开了。”
陈远蹲在缝前,手心发凉。
“会怎么样?”
“水从老鸦渡直下。”那声音道,“滩缓不住它,它就往下冲。冲下去八里,有一道旧埂,埂一破,水就散到西岭的洼地里。”
“西岭的地比城里低三尺。”陈远低声说了一遍。
“低三尺。”
“太爷留了三处门。”那声音道,“一处缓,一处走,一处分。”
“缓的是老鸦渡。”
“缓的是老鸦渡。”那声音道,“走的是井底这道结。分的是天津那间闸室。缓在前,走在中,分在后——水从前门进来,先在滩上缓半口气,再从井底走,最后到闸室里分三路。”
“我把它弄反了。”
“你把它弄成了直路。”那声音道,“水现在从老鸦渡直接往东,中间那口气没缓上。”
他一下明白过来。老画师在岸上说过这句话,他当时只当是在说水往低处走。原来老鸦渡的滩,是挡在那三尺上头的一道堤。
“怎么补?”
“把门关回来。”
“方石还能取出来吗?”
底下没有立刻答。
石阶上的光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“你现在取,还来得及。”那声音道,“水走了半个时辰,渠里还没满。你把石头起了,把槽里的缝重新灌上浆,这道门能封住一半。”
“灌浆要多久。”
“看你手快不快。”
“封一半?”
“封一半,水就慢慢地走。”那声音道,“贴着渠底走,像爬。”
陈远站起来,正要动,身后的石阶上响起脚步声。
独眼人下来了。
他走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井壁。走到第九格,他停下来,站在陈远后头半步,听着。
砖缝里的光忽然收了一收。
“你带人下来了。”那声音道。
“他跟着我下来的。”陈远道,“他在上头守了两天两夜。”
底下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那就算了。”那声音道。
“什么算了?”
“关门的事,算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“你刚才还让我关门。”
“我让你关。”那声音道,“他来了,你就不用关了。”
独眼人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他道。
“你站在井台上,站在东角。”那声音道,“三十年,你那只眼的事,我在底下听得清清楚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