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来的,哑巴了?过来抬料。”
江砚从白灰里把脚拔出来。棚底下那排人没动,他跟着喊声往切料棚走。
棚里一股木腥味混着灰。料是青黑的碑石,从后山拉来,先上锯。两个汉子拉大锯,一拉一送,锯末雪片似的落,落在脚背上凉。锯开的料再上楔,楔子打进缝里,咔一声劈成两半。最后上凿,凿去毛边,露出一道灰口,灰口粗细分三等。
“看明白了?”旁边一个管事的瞥他,“切料、过筛、过秤、分派。一等的回库,二等的送世家,三等的——”他拿凿子敲了敲脚边一堆碎料,“三等的填碑。”
江砚没接话。他往筛料棚去。筛子三张,筛眼分粗中细,灰口按粗细落三等。过秤房里一杆大秤,秤砣压下去,秤杆翘起来,管秤的拿粉笔在料堆上画圈:一圈一等,两圈二等,三圈三等。
三等那堆最小,堆在棚角,上头压着块木牌,牌上两个字:填碑。
他想起老头那句“那院里查得凶”。这会儿才懂,查的不是偷料的人,是怕这手艺漏出去——碑怎么填进骨头里,是碑院的秘法。
填料房的门半掩着。江砚贴着门缝看。
一个汉子被按在长案上,脸朝下,胳膊压在身侧。两个人压住他肩膀和腿,第三个拿一根撬棍,从肩胛缝里把骨头撬开一道。汉子身子一颤,没出声。撬开的缝里塞进一块三等料,青黑的,巴掌大,棱角还新,沾着白灰。然后拿针线缝,线穿过皮肉,拉得紧紧的,打结,剪断。
汉子还是没出声。不是忍着。是已经不会出声了。
江砚的胃往上顶。他退了两步,背抵着墙,肋下那处刀口久站发胀,他换口气,把那股恶心压下去。左肩的口子在短褂底下发黏,他不敢抬手去碰。
碑奴是这么来的。不是生下来就是,是被“填”出来的。三等料不扔,嵌进活人骨头里,人成了会走路的碑料,往死里用,用到散架为止。
他转身要走,棚里有人被抬出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抬一块门板。板上是刚才那个汉子,肩上缝的线还在,布条扎得紧。汉子睁着眼,眼睛是干的,不转。
抬的人走得很急,像抬一袋料。门板从他脚边过去的时候,江砚看见汉子的手腕上有一圈布条,布条上写着一个数。
二十七。“看什么。”管事从后头过来,一脚把地上的碎料踢开,“抬料去。”
抬料是把切好的料从锯棚搬到筛棚,再从筛棚搬进秤房。一抱七八斤,不重,可一趟接一趟,走的是同一条道,脚底下全是白灰和锯末,走三步扬一片。
搬到第三趟,他边上多了一个人。那人也抱料,走得慢。左腿短一截,落地不是踩,是拖。他不看人,眼睛盯着前头那堆料。
“新来的。”那人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件褂子,”那人说,“不是料场的。”
“借的。”
那人没再问。又走了一段,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手腕上也有一圈布条,汗浸得发黑,上头的数快看不清了。
“三回了。”那人说。
江砚没懂。“填了三回。”那人说,“头一回还能咬人。二回就没劲了。三回,就剩走路。”
他把袖子放下来。“你要是被排上,别咬。”他说,“咬了填两回,不如不咬填一回。多留一口气,多走两天。”
江砚抱着料,没接话。那人不说了。走到筛棚门口,他把料放下,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这儿没人有名字。你别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