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拖着腿走了。
江砚把手里的料码正。料是青黑的,一块一块,边上都有刀口。刀口平,不是凿的,是切的。
他捏起一块在手里转。料比石头轻一半,凑近了闻,有股淡淡的腥。
料堆后头有人在刨东西,刨花扫了一地。江砚走过去看。那人刨的是一块料,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,只看得出一横一撇,像没长开的芽。
“这字是谁刻的。”
那人头也不抬。“料上本来就有的。”
“料上怎么会有字。”
“你问料去。”
那人把刨花一捧,端走了。
江砚站在原地,把手里那抱料往堆上一放。爹说过一句话,收尸先看手。手上有没有茧、茧长在哪块,比脸说得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小指是外翻的。这道外翻,他爹手上也有。
他抬头看棚。填料房的门半掩着,没关严——不是疏忽,是给外头看的。
一个巡场的从棚那头过来,穿短褂,腰上挂一根短棍,走得慢。走到填料房门口,他往里看了一眼,又走。
那一眼看得不当心。像看一炉火,看一锅水。
江砚把这一眼记住了。院里的事,院里人知道,也让它发生。不是管不住,是不打算管。
他贴着墙走,把这一院的路数记下来。三条队从哪儿分,料往哪边流,人往哪边走,秤房的门朝哪开。他记路不用眼睛,用手指——指头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点,像打拍子。
他爹教过他:进一个生地界,先记出口。别的都往后放。
出口他看了。院门在南,账房在东南角,往北还有一道小门,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是新的。
新的锁,说明这道门常开常关。他又在筛棚门口站了一会儿,数地上的脚印。
料上的道是踩出来的,不宽,一脚深一脚浅。深的那一排脚印,左脚比右脚深——是拖腿的。一院从锯棚到秤房,走的都是这些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底也白了一层。他走了三趟,鞋面就白了。这些人走了多少趟,鞋早就没了。
他绕到棚后头,废料堆在那儿。碎碑渣、锯末、刨花,混着一层白灰,踩上去咯吱响。他蹲下,手在渣里扒。指尖扎了一下,是块碎碑的棱。再扒,碰到一个硬东西,不是石。
他拣出来,是一截骨,两三寸长,断口齐,面上有一道刻痕,收刀的时候往上带了一钩。
江砚把骨凑到眼前。这钩法他认得。落棺镇义庄里,爹刻完字,刀尖最后一挑,总是往上带。名册上那个“卢”字,最后一笔也这么挑。是爹的手艺。
他把骨攥进掌心,塞进短褂里头,贴着肋骨。凉的,跟怀里那半块碑片一个温度。
“新来的,抬料。”背后有人喊。
江砚回头。说话的是个老头,左眼瞎着,好的那只眼也浑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手里一根秤杆,杆头正点着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