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晌午,碑阵里的人都往一处去。不是料席。是碑阵东边一块空地,空地比料席小,地上铺着一层白粉,粉上摆着七块东西。
七块碑。不是整碑,是残的。有的剩半面,有的只剩一角,有的像被人从当中劈开,劈口还是新的。
第七块是半块。它比别的都薄,横着摆在地上。
横着的那半块,面上有半个字。字口里嵌着干了的黑泥,泥是旧的。
石头凑过去看。江砚把他拽回来。“别碰。”
“我没碰。”
“站后头。”
碑前站着一个人。一身白衣,洗得发白,左臂上缠一条黑布,布头打了个结。手拢在袖子里,站在那儿不动。
石头挤在人群里,伸着脖子看。“哥,是他。”
“嗯。”
姬无咎没看江砚。他在看地上的碑。围的人不少,穿灰的站在最外圈,穿细布的站在里圈。周覃也在,站在碑那边,不靠前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姬无咎说。
他说话声音不高,也不低,平平的。
“七块。第五块从云梦州碑院库房出来的,第六块从碑市上收的,第七块是半块,从北边一个废驿捡的。”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蹲下去,把第七块那半块捧起来。
捧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
——
“谁来对。”
人群里没人应。“样出来之前,先说明白。”姬无咎说,“对上的,是当年砸碑的时候砸下来的那几块;对不上的,是后来照着仿的。”
他把地上那七块一块一块看过去。“这七块,六块对得上。”他说,“第七块,只有一半。”
姬无咎把半块碑托在掌上,转过身。他一转,人群自动把道让出来。道的那头,站着江砚。
“你。”
江砚走过去。“你怀里那块,拿出来。”
江砚没动。
“你拿出来。”姬无咎说,“我不取。”
江砚把布包解开,取出棺底那块碑片。青黑,缺一个角,面上半个“亻”。
他把碑片托在手里。姬无咎把手往前送。两块碑片对上了。
江砚盯着那道缝。缝是严的。从上到下,一点缝都没有。两块碑料贴在一处,连颜色都是一样的,接缝那一条线,墨一样细,直得像刀切的。
更的是一样——两块的边沿都是圆的,磨过的,圆法一模一样。
围的人往前挤了半步。“合。”有人在人群里说了一声。
姬无咎没有接。他把手收回来,把那半块重新放回地上,摆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合。”他说,“对上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袖子理了理。
“这块是它的另一半。”姬无咎指了指地上的半块,“三百年前一块主碑的角,砸的时候裂成两半。一半在云梦州,一半在碑墟外头。”
“那一半怎么在你手里。”
“捡的。”姬无咎说,“我在废驿捡的。”
“你要它做什么。”
“对样。”姬无咎说,“碑的半块,得跟半块对。对上了,才知道是不是一套。”
他往那七块碑上看了一眼。“我手里这些,都是半套的。”他说,“对不上套的碑,拿在手里没用。所以我一直在找。”
——
“你找了多少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姬无咎说。
“六年前你在废驿捡到那半块。”
“六年前有人把它丢在那儿。”姬无咎说,“丢的人姓什么,我不说。”
他转身,往碑阵深处抬了一下下巴。“你往前走二百步,往右拐。”他说,“那儿有一块碑,比这些碑都高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江砚说。
“你看见的是碑顶。”姬无咎说,“你走过去,看碑面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那块碑上本来是三个字。现在剩一个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