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林里有空的碑。江砚先前没在意。碑林里那么多碑,有的是字被铲了的,有的是本来就空的。他走过的时候只看字,不看碑。
第二天他换了个法子看。他蹲下去看碑根。碑根插在土里,边上有一圈细缝。缝里的土比别处松,颜色也浅,是新填的。
“石头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数数,我们从这儿望过去,有多少块碑根是新填的。”
石头蹲下来,从近处往远处看。数到二十,他停了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我看不清了。”
“看不清什么。”
“最远那几块,根边上不是土。”石头说,“是人。”
——
他们往前走。走过三排碑,江砚站住了。前头一块碑的根底下,靠着一个人。
那人坐着,背靠着碑,头低着,两条腿伸在碑根的土里。土埋到膝盖,埋得很实,压得平平的。
他不动。江砚走过去的时候,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活的。”江砚说。
那人没抬头。“你叫什么。”
那人不答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江砚在旁边蹲下来。那人的手搭在膝上,指甲已经很长了,长到卷起来。手背上有一层干了的泥。
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。”
那人的眼皮又动了一下。“你要是听得见。”江砚说,“你眨一下眼。”
那人的眼睛眨了一下。石头在后头吸了一口气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江砚说。
“那他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砚说,“他不说话,也不动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江砚看着那块空碑。“等碑上起字。”他说。
“他不能说话。”后头有个声音说。
江砚回头。灰衣人站在碑外,不进来。“他在等什么。”江砚问。
“等字。”灰衣人说,“他身上有字。字得长上来,长到碑面上,就算长成。”
“他坐多久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长上来了吗。”
灰衣人没答。他抬了抬下巴,让江砚看那块碑的碑面。
碑面是白的。一个字也没有。
——
江砚一块碑一块碑看过去。
靠着碑根坐着的人,不止一个。头一段墙看得见三个,再往前走,又看见两个。有的坐着,有的半跪,有的只是靠着,头歪在碑面上。
土埋的高度不一样。埋到膝的,埋到腰的,埋到胸的。
“埋到胸的那些。”江砚说。
“埋到胸,就是快了。”灰衣人说。
“快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字要上碑面了。”
江砚看着他。“上了碑面,人就不见了。”
“人还在。”灰衣人说,“人在碑底下。”
“上头是碑,下头是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块碑是什么。”
灰衣人沉默了一息。“是收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收上来,往上去。”
“送给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们收什么。”
“收碑。”灰衣人说,“有字的收字,没字的收人。人进了墟,就在这儿等。等到碑面满了,这块碑就归墟。”
江砚站着没动。
碑院后山那块木板,他还记得。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刻在一块板上。料场西边那七十二垄,一年一收。大道碑上那三十七个名字,是他自己刻上去的。
那些名字,现在在碑上。以后呢。“我刻的那三十七个。”他说。
“在碑上。”灰衣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