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在碑林西北。四面还是碑,当中围出一块方地。地是夯的,踩得很平。院里没有屋,没有棚,只有碑。
一列一列的空碑。碑立得整整齐齐,每块碑前头的土里插着一根木签,签上有号。碑面都是白的,磨过,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。”江砚问。
“料院。”灰衣人说,“收来的东西,先在这儿摆。”
“摆多久。”
“等到用。”
灰衣人走到最近的一块碑前,抬手在碑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这块摆了两年。”他说,“两年里,有人来看过三回。第一回来,说还差一点;第二回来,说可以了;第三回来,就把号记上了。”
“记上号做什么。”
“记上号,就知道它什么时候动。”
——
江砚在料院里走了一圈。一排碑过去,又一排碑。每一块前头都有签,签上有号,号有大有小,最大的到一千多。
“一千多块。”石头在后头数,“哥,这么多。”
“不是一千多块。”江砚说,“是一千多个号。”
“号是什么。”
“号是人。”江砚说,“进了墟的人,身上有字,编上号,立一块碑,等它的字长上来。”
石头不说话了。“有的长上来,有的长不上来。”灰衣人走过来,“长上来的,立起来。长不上来的,就那么摆着。”
“长不上的呢。”
“摆着。”灰衣人说,“摆久了,空了,做料。”
江砚看了他一眼,又往下走。
——
走到院子最里头,有几块碑是立起来的,比别的都高,碑脚下压着一层厚土。
“这几块不一样。”江砚说。
“这几块是长上来的。”灰衣人说,“长上来的,要往上送。”
“送上头是什么地方。”
灰衣人没答。他看着地上那几块碑。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送到那儿,就不让再走了。”
“你没问过。”
“问过。”灰衣人说,“问过一回。上头回一句话,我记了四十年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到了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知道。”灰衣人说。
——
江砚在院里站住。“你带我来这儿,是给我看什么。”
灰衣人看着他。“你背上那块,长满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它长满的那一天,你不来找我,我也会来找你。”灰衣人说,“今天是那一天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,摊开。手掌很平,指头不长,四十年刻字留下的旧痕在虎口和食指根上,一道一道,很细。
“你摸摸它。”
“摸什么。”
“你背上那块。”灰衣人说,“你摸它。”
江砚把手绕到背后,隔着一层布衫,摸到那块骨头。从第七节往下,铺开一片,边缘是利的。
摸上去的时候,他的指尖发麻。“它在动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动。”灰衣人说,“它在找你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。”
“找墟。”灰衣人说,“碑是养出来的。养出来,就是要归墟的。”
“我不归。”
“你现在不归。”灰衣人说,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怎么样。”
“三个月里,它会响。”灰衣人说,“响的时候,你会觉得背上有人敲。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敲到第三夜,你就得往北走。你不走,它自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