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墟里有一个刻号的人。
他不穿灰,穿一件半旧的褐布短衫,袖口挽到肘上。每天晌午,他从碑阵东头过来,手里提着一只木匣,匣里装着一把小刀和半砚墨。
他走到新立的碑前头,蹲下去,在碑的右下角刻号。
刻得很快。刀在石面上走三下,一个号就成了。号是两位数或者三位数,刻完他站起来,往下一块去。一天刻二十来块。
江砚看了他两天。“你刻号。”第三天江砚说。
那人没抬头,接着刻。“刻了多少年。”
“四十。”那人说。
“刻号不用名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会刻字吗。”
那人停了一下。他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。“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刻名。”
“墟里有规矩。”那人说,“号是墟的,名是人的。刻号算跑腿,刻名算刻碑。”
“刻碑怎么了。”
那人抬起头看了江砚一眼。他的左手上,拇指缺了一截,断了很久了,断口都磨平了。
“你身上有字。”他说。
“有。”
“你刻过。”
“刻过。”
那人把匣子提起来,往下一块碑走。“那你比我清楚。”他说。
——
江砚跟着他走了一段。那人走到一块新碑前头,蹲下,刻号。刻到一半,他停了手。
碑根下头靠着一个人。是个老太太,坐着的,头低着,看不出死活。她身后那块碑,碑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字影,字还没成型。
“这块要成了。”江砚说。
那人没答。他把刀按在碑角上,刻完了号。刻完,他没站起来。
他伸手,在碑面上抹了一下。那层薄薄的字影被抹开一道。底下露出两个笔画,不成字。他又抹了一下。
“你做什么。”江砚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——
那天夜里,江砚听见响动,赶过去的时候,人已经围了一圈。
那块碑前头点着一盏灯。刻号的人蹲在碑前,背对着人,手里还是那把小刀。
碑面上那层字影还在,薄薄的,浮着。他下刀了。
刀尖落在碑面上,走了一道竖。竖走完,他停了停,又走一道横。
“他刻了名。”围的人里有人说。
“不是号。”
“是名。”
那人的第二笔刻完,手停住了。灯照着他的后背。他的袖口挽在肘上,小臂上都是石粉。
然后江砚看见他的手指开始白。
不是沾了粉的那种白。是从指甲盖往上,皮变成白的,一层一层往手腕上走。走得很慢,可他手没动,白就走得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