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市,工业老区。
白芷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,沿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拐。
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,枯枝在风里哗啦作响。
陆渊坐在副驾驶,透过车窗看着窗外。
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头上“奉天重型机床厂”几个红漆大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,两根门柱上的瓷砖碎了一半,倒是门卫室的玻璃擦得挺干净,说明还有人在守着这个地方。
车刚停下来,就听见厂区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。
白芷停下车,侧头看了陆渊一眼:“好像在闹事。”
两人下车往里走。
穿过大门,眼前的景象比报告里写的还要惨。
三栋厂房有两栋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,地上的杂草从水泥缝里蹿出来快有一尺高。
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报废的叉车,轮胎都瘪了。
唯一还亮着灯的是东边的一号车间。
喊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陆渊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一号车间门口,场面已经很难看了。
三十来个穿着旧工服的工人围成一圈,把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护在身后。
那男人头发花白,脸上的褶子比车间外面的水泥地还深,正扯着嗓子冲外面喊:“你们再等等,政府那边在协调了,下个月肯定有消息!”
他对面站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领头的光头把一沓纸拍在旁边的铁桶上,唾沫横飞:“赵厂长,你这话从去年说到今年,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了。欠了我一千三百万,要么今天给钱,要么机床拉走抵债!”
光头身后跟着两辆平板拖车,车上的绳索和吊带都准备好了,摆明了今天不是来聊天的。
工人们紧紧挡在车间门口,谁也不肯让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站在前面,身板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,工服上沾着油渍,手里还攥着扳手。
这人陆渊在报告里见过照片,八级钳工,周德全。
“这几台机床是国家当年拨款配的,不是你能拉走的。”
周师傅挡在机床前面,声音不大但硬得很。
光头阴笑一声,冲身后的人一挥手。
两个壮汉上前就推,周师傅脚底一个趔趄,后脑勺磕在机床的护板上,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旁边的工人们顿时炸了锅,七手八脚把周师傅扶起来。
赵厂长急得满头汗,想上前理论又被壮汉拦住。
“再挡一个试试?”光头歪着脑袋,满脸不在乎。
“不用试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车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光头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车间门口走进来。
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,手插在裤兜里,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。
“你谁啊?”光头上下打量了陆渊两眼,“这儿没你事,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。”
陆渊没理他,径直走到周师傅身边,低头看了看他后脑勺的伤口,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。
他转头扫了一眼那几台被拿来抵债的机床,都是老款的数控车床,虽然年头不短,但保养得极好,每个操作面板都被擦得一尘不染。
十四个月没发工资,这位老师傅每天还来热机保养。
陆渊站直身体,看向光头。
“一千三百万是吧。”
光头眯了眯眼,以为是来调解的:“对,分文不能少。要么给钱,要么今天别想善了。”
“白芷。”
白芷已经打开了手机,把屏幕转向光头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银行账户的余额截图。数字很长,光头数了好几下才看清位数。
一百零三亿。
光头的表情当场僵住了。
“这笔钱够不够结你那一千三百万?”
陆渊的语气像是在问便利店的矿泉水多少钱一瓶。
车间里鸦雀无声。
白芷推了推眼镜,已经在手机上操作起来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光头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,他下意识低头去看,屏幕上赫然是到账提醒,一千三百万整。
“钱到了。滚。”白芷把手机收起来,目光冷冷地盯着光头,毫无温度。
光头愣了足足五秒。
他扭头去看身后的壮汉们,壮汉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动。
一百多个亿的账户余额,这种人物别说在奉天,放在全国也没几个。
光头的嘴角抽了两下,硬挤出一个笑:“那个……打扰了。”
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,一群人跟撤退似的往外走,连平板拖车都没顾上开就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