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运说:“步侯,你不吱声,说明你跟石跃凤真的有感情,我们这些亲戚人家不好反对你。但是,事情已到眼前,人家石跃凤就要出嫁。你说你跟石跃凤是真情实爱,这样吧,你们必须出去,也就是旅游结婚,没钱我二娘舅单独出钱,你说你要多少我给多少,而且不要你还钱。钱我已经给你带来了,就在这桌子上,你拿去啊!至于叶瑞兰的婚配问题我来给你解决掉。现在你拿钱走啊,我保证没人拦你。不过,我郑重地告诉你,事后绝对不许反悔。现在你当着我娘舅的面,把事情想好了。”
孙步侯愣在原地,一边是情义一边是压力,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,连想含糊过去拖延片刻都成了奢望。他只能妥协,低声说道:“我跟瑞兰结婚,再也不谈他人了。”王文运说:“大丈夫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这之后你不得再去纠缠人家石跃凤,否则,你就是在伤害人家姑娘,也是很不道德的。”
木已成舟,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,孙步侯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,终究是断了对石跃凤的念想。事实上他思虑过重,虚荣心如迷雾般蒙蔽了他的双眼,让他贪恋那些不切实际的时髦风流意趣。严峻的现实横亘在他的面前,他又不敢成为真的世道叛逆者,患得患失的情绪充斥着他矛盾的身心。他的二娘舅看得分明,不愧为一位有远见的人,全然顺着孙步侯的意愿,半分也没有勉强他,只是敦促他做出选择,客观上既保护了石跃凤,也挽救了迷惘中的孙步侯,使他免于陷入人生的困境。
孙步侯跟石跃凤进行最后一次会话,他说:“石跃凤,我孙步侯真的对不起你,我无法摆脱父母的摆布,只能听凭命运的安排。……以后,我们两人就作为朋友,曾经友谊过一场。如果你说我寡情薄意,我也只得认了。”石跃凤欣然地说:“也好,你终于作出了选择,咱俩谁也不欠谁的情,你、我不再为情痛苦。”孙步侯低头说:“是我不好,你没有责任。”石跃凤笑着说:“你也别要自责,你、我有缘无分,天命这样,谁都没有责任。我石跃凤真的想得开。”说完话,转身走了。
可笑的是,石跃凤出嫁的时候,夏玉荣、顾中正、孙步侯三人竟然都来吃喜酒。石家主人将他们安排在同一张桌子做客人。孙步侯冠冕堂皇地说:“我是石永利的朋友,他姐姐出嫁,我不能不出份人情。”叶庄社员叶荣宝风趣地说:“你孙老师是老大哥,他石永利就是名副其实的小弟。”孙步侯说:“嗨嗨,我们玩得好呗。”究其实,孙步侯此年二十五岁,而石永利只有十五岁,曾经做过孙步侯的学生。他说成是朋友,打出旗号自然比夏玉荣、顾中正两人来得体面些,但还是欲盖弥彰,叫人感到好笑。
第二天早饭过后,三人还是来到现场,因为石跃凤要离开娘家,前往茅边开启自己新的家庭生活。吃过早饭后,时间不长,男方的轿船来了。石跃凤这个待嫁的姑娘得先在铺上躺着,等福奶奶来侍候她起身,梳妆打扮妥当后,鞭炮随即齐鸣。石跃凤顶着红盖头,被福奶奶搀上轿船,端坐在船中档里。各种礼仪举行完毕,轿船上放了一阵鞭炮,随后开船走了,庄夹沟里泛起无数的水泡泡,形成一股潮流不住地向远处扑了去,……三个外庄人愣愣地站在河岸上,没人知道他们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,反倒像是给石跃凤的出嫁添了几分喜剧色彩。
孙步侯吃过中饭酒,回到学校,站在办公室廊檐下朝南边张望,忽然看见东南边靠近水边的地方,打了两进房子的墙基,便问道:“许宝山,那是要砌房子吗?”许宝山说:“是的,教办室叫砌的宿舍,以后校长和教导主任各住一进。”孙步侯说:“宿舍砌在那儿,冬暖夏凉还清静,可太好了。”
李兰英说:“两进小宿舍正好能安排两户人家,舒适又隐蔽,但凡有什么私密事在里面说,就不用去办公室了。”孙步侯说:“你羡慕了,要是成了家,应该优先安排外地人。”李兰英激动地说:“孙步侯呀,你话里有话,全校老师谁都没你奸猾。”孙步侯告饶道:“不说不说,一开口就遭人骂。”
李兰英笑道:“春节里,丁桃喜跟梁朝民结婚,你岁数比她大,什么时候结婚啊?”孙步侯说:“我可没你们着急呀,什么时候结婚都行,反正是晚婚。”“你这猴头心术不正,总要损人。老实告诉你,我谈的对象还不曾落实好,不存在什么着急不着急。”孙步侯说:“李兰英梳着披发非常得体,显得飘逸婀娜。”李兰英甩了额头上的刘海,径自往初二(1)班走去。
孙步侯见办公室里没其他人,悄悄对柳秋根说:“柳校长呀,听说胖子李凤英因患病春节后不能做食堂工友,我说我家叶瑞兰能不能接她的班?”柳秋根愣了愣,问道:“你怎晓得这个事?”孙步侯笑了笑,说:“我是本校的老师,学校的事肯定知道啊。”柳秋根为难地说:“我们学校在叶庄村地面,村里石支书说他已经安排了人,学校不好自己安排食堂工友。孙步侯呀,你要知道土地工是绕不开的现实啊。”
孙步侯不好强求,只得说:“如果安排教师家属做工友,就安排我家叶瑞兰。”柳秋根点头说:“好的,就是到时候还要看情况。”柳秋根心里觉得好笑:前些天他还要推掉叶瑞兰,想娶石跃凤,这会儿却把叶瑞兰说成自己的妻子,这转弯也未免太快了。再一细想,柳秋根觉得此人是个野心家,日后不会臣服于人。他为未婚妻谋职业,绝不是出于爱情,而是出于那颗贪婪的心——他要向人表明,自己是个很有能耐的人,想办的事都能办成。柳秋根想到这里,笑问道:“丁桃喜说她春节跟梁朝民结婚,显得爽儿当之的,一点也不像个羞涩的女子。你跟叶瑞兰结婚的日子有没有定下来?”孙步侯言不由衷地说:“我家还不曾找人掐日子,要掐个好日子才吉利,总之也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