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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六 纳奇录异(4)

晚上,武海宾一人悄悄地敲开了蒋仲由的宿舍门,蒋仲由激动地说:“哎呀,武校长里面坐。”武海宾迈步进门,在那套磨得发亮的黑色四人沙发上落座。蒋仲由赶忙摸出香烟递过去,师娘也笑着沏了一杯热茶端来。蒋仲由给他点上烟,开口打趣又带着几分认真:“武校长,您可是头一回登我家的门,今晚专门跑这一趟,定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吧?”武海宾弹了弹烟灰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语气也沉下来:“老蒋呀,说有事吧,也算不上什么大事,可说没事吧,也确实有桩事要跟你透个信……我跟你说,今年下半年我就不上班了,到点该退休咯。”

蒋仲由愣了下,连忙问:“那武校长您今年高寿?”武海宾笑了笑,伸出手指比了个六:“整六十,一个花甲喽。”蒋仲由在心里默算了下,恍然道:“这么说您是属鼠的,我属牛。等明年这时候,我也该琢磨退休的事了。”武海宾听完,身子往前坐了坐,神色也正经起来:“我听不少人念叨,尹成家叫了两挂装载车,从学校里往外拉东西。车上装的都是些啥,你清楚不?”蒋仲由摇摇头:“车子开出去那会儿,我正在初三班上着课,压根不知道这回事。后来我撞见孙步侯,问起这事,他说尹成家是给儿子打结婚用的家具,还有置办的家用电器。我当时就问他:步侯,你们就没在旁边做个见证?孙步侯当时还挺不以为然,说人家花钱请木匠干活,咱们跟着掺和啥监督?人家又不是偷东西,明明白白的事。”

“哎呀,尹成家他这么个做派还明明白白?跟做贼没什么两样。临走的时候,喊一个人见证还不行,起码要有两三个人到场,目的就在于避避嫌疑。”武海宾直抒胸臆地说。

蒋仲由摇头说:“武校长呀,他们这些人如若晓得避嫌疑,怎会得做偷偷摸摸的事?我听人说了,尹成家在任庄做五七学校校长的时候偷学校木头,出了事,康长贵只是把他安排到费庄初中教了两年的初一数学。后来,他咸鱼翻身,东山再起,做了费庄小学校长。创办中心中学,康长贵找人做校长,找得好的,找出个有污点的尹成家。”

武海宾说:“康长贵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啊!彭顺志起先也想当中心中学校长,可他根本不是这块料,评课的时候连个道道都说不出来。尹成家做中心中学校长多好啊,康长贵就可以通过他在创建中心中学的过程中捞点钱。尹成家清楚自己有把柄落在康长贵手里,对康长贵更是唯命是从,不敢有半点违抗。创建中心中学的账目就不曾扎得起来,不合理的报销发票太多。弄到最后,康长贵叫人一股脑儿用大报纸包扎起来,贴上封条,理账的时候,凡到场的人都在上面签字,签字的人有十七八个,煞有介事,神乎其神。高斌、周群源等好多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蒋仲由拍着手说:“康长贵这么一来,屁股里的屎就揩掉了,真个掩人耳目。”他说彭顺志也不是个好东西,接着就叙说了他的众多的劣迹。

武海宾说:“康长贵用他,好多的话不便自己说,就通过他彭顺志传播出去,一些疑难杂症的事让他出面处理,说句不好听的,彭顺志就是康长贵手里的一把刀斧。时机成熟了,康长贵他才出面说好话,好人都是他做。彭顺志还有一个身份,康长贵他在关键的场合喝酒都把彭顺志带到自己的身边,到时候叫他做自己的带酒员。”

蒋仲由说:“人家都说彭顺志能喝酒,他到底能喝多少酒?”武海宾说:“一般场合他能喝一二斤酒,超常发挥的话,三斤酒也不在话下。康长贵也就像个做老爷的,他只要对彭顺志挤个眼,彭顺志马上就将他酒杯里的酒倾倒到自己的酒杯里,有时趁人不备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康长贵的酒杯瞬间就空了。……老蒋呀,我告诉你,彭顺志在教办室里有三个身份:联络员、刀斧手,还有一个就是带酒员。”

蒋仲由摆着手说:“没法说,彭顺志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、劣迹斑斑的人,居然混得风生水起,吃香喝辣,走到哪儿都比别人神气。唉,康长贵就相信他,说来说去,他会为康老爷办事。”他随手又递给武海宾一支烟,“喝茶啊。”

武海宾说:“康长贵用人倒是‘精准’,选的全是对他有用的人。眼下,将白甸小学校长郑平锴调到教办室做出纳会计,这个人有两个身份。你晓得哪两个身份?”蒋仲由笑哈哈地说道:“你还问我的,社会上的人只要稍微查点一下,就晓得郑平锴是个什么货色。婆娘房佩芸跟康长贵通奸,郑平锴他就心甘情愿戴这个绿帽子,他晓得自己发迹就完全靠康长贵这棵大树,大树底下好乘凉啊。另外,他打牌很有一套,能够掌控麻将场。有人来巴结康长贵,打麻将只要郑平锴在场,就能叫上门巴结的人大出血,郑平锴他自己不赢人家的钱。平日里还能让康长贵做到不赢不输,他就有这么一手好绝活。康长贵呢,打麻将还就不能少掉他郑平锴。其他人打麻将也会想着法儿拍康长贵的马屁,可一上牌桌就露了怯,牌技烂得很,根本灵活不起来。”

“老蒋呀,还有你个冤家柳祝生。说起这个人倒也有点才气,文笔是真娴熟。可就是这个人利令智昏,做事根本不讲原则,大凡康长贵说的话,他都全盘接受,死心塌地做康长贵的御用文人,如同贴身文书,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。”武海宾咳了一声,说,“当年康长贵先是给丁叔卿书记当文书,后来升了教办室主任,就提拔柳祝生当自己的文书,但凡写个材料、做个总结,全都是柳祝生一手操办。柳祝生极力迎合他,文笔上的事务做得好好的,康长贵看了满意,其他人来写他还不放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