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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晖:白马驿前逐水流

四月十六甲辰夜,彗星起于北河,贯文昌,其长三丈,在西北方。此乃不祥之兆。

二十三日,放京畿军镇诸司禁囚,罪无轻重,递减一等。

二十四日,天子罪己,避正殿宸居,减常膳,以明思过。

三十日,再次以“上天谪见”之名,停五月一日朝会。

五月初四壬戌,因妖星出于雍分长安方向,改宫内诸门、数殿之名,其中正殿宣政殿改为贞观殿。

初八日,有司修皇太后宫毕,改崇训殿为积善殿,自此皇太后又以积善太后名存青史。

十三日,朱温带着敬翔南征抵京,李振亦从汴州来洛阳。

柳璨等三人俱是去往府邸拜谒。

“近来朝中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吗?”朱温饮完李振从汴州驰送来的肉灵芝,一双狼目看向众人。

“朝中诸事停当,只是人声颇沸,还需元帅裁定。”李振抱手道。

“何事?”朱温目中泠泠。

李振忙奉上这段时日密告的折子,在旁一一禀明了朱温。

“他们竟然如此大胆,在背后结朋为党、颠三倒四、摆弄是非。我本是念在昔日之谊,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却不想勾起了他们心中暗鬼、人后是非。若是不好好处置,这天下人怕是要嗤笑我朱温是个草包。”朱温气得将一盏茶摔在地上。

堂内的众人一时噤了声,生怕一言不合,便招引来杀身之祸。那堂内的婢子忙躬腰上前奉上新茶,简单收拾了一地狼藉。

“你们几位如何看哪?”朱温睥睨着看了一眼堂上诸人,将目光定在了中间的柳璨身上。

柳璨见状,抱手躬腰上前:“回禀元帅,上月十六彗星现于西北,虽然天子罪己、避正殿宸居,但微臣向祠部打听得知,这月怕是依旧星变如故。此乃朝中小人作乱之象,若是不除尽跳梁小人,于国家社稷祸患无穷。而从那星谶来看,雍在百年,非衣诸星。彗起长河,太微敛明。这非衣二字,可不就是裴字嘛?这些祸乱社稷的小人怕是这清流党朋,有他们一日,便是大唐难宁、君臣俱灾。他们聚徒横议,怨望腹诽,宜诛杀务尽,以免祸延社稷江山。”这柳璨对朱温称的可是臣。

朱温听完,看了眼一旁的蒋玄晖。他忙抱手答道:“柳阁老所言极是。”张廷范亦上前附和。

敬翔在旁不做声,李振又补一刀:“天降异象,若是不遵,怕是不吉,此为其一。其二裴崔等人自以为门阀勋贵,把持李唐数百年,致使朝廷政事不宁,皆因这些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。元帅若意欲一展宏图、成就伟业,这些沽名钓誉自诩砥柱之徒怕是将来改朝换代的麻烦所在,不如一并尽灭,好为日后铺路。”

朱温又看了眼敬翔,他见此事已是无力回天,便不做他言,俯首抱手称是。

五月十四日壬申,以“不能秉志安家,但恣流言谤国,颇兴物论,难抑朝章”为名,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,裴枢为登州刺史,崔远为莱州刺史,立即发遣出京。

十六日,敕中书舍人封渭贬齐州司户,右补阙郑辇贬密州莒县尉,兵部员外卢协贬祁州司户,并员外置。

十七日,敕吏部尚书陆扆贬濮州司户,工部尚书王溥贬淄州司户。

十八日,敕户部郎中李仁俭贬和王府咨议,起居舍人卢仁烱贬安州司户,寿安尉、直弘文馆卢晏贬沧州东光尉。

二十二日,敕守太保致仕赵崇贬曹州司户,兵部侍郎王赞贬濮州司户。

二十三日,又贬裴枢为陇州司户,独孤损为琼州司户,崔远为白州司户。

二十四日,敕司勋员外韦甄责贬和王友,洛阳县令李光序贬左春坊典设郎。

二十六日,贬秘书监崔仁鲁为密州司户,国子祭酒崔澄为陈州司户,太府少卿裴鍼为徐州司户,卫尉少卿裴纾为曹州南华尉,左补阙崔咸为休宁陵尉,司封员外薛滈为辉州司户,前盐铁推官独孤宪为临沂尉,秘书少监裴鉥为郓州司户,长安尉、直史馆裴格为符离尉,兵部郎中李象为郑州司户,刑部员外卢荐为范县尉。

六月初一戊子,敕令裴枢、独孤损、崔远、陆扆、王溥、赵崇、王赞等,各赐自尽。

当时外放出京的裴枢等七人已至滑州白马驿,皆被杀身亡。又将一同被贬的衣冠清流三十余人,一并诛杀。因李振一句“此辈自诩清流,应将之投入黄河、成为浊流”一句戏谑,朱温便令投尸于黄河,史称“白马驿之祸”。

而诸多门阀世家,更是在此次祸事中付出了惨痛代价,例如裴氏共有114名大小官吏或被杀,或被贬,使这个从裴柏村走出的世族名门遭受到沉重打击。

河水汤汤,清流俱下。当朝臣门的尸骸随黄河之水沉浮之际,大唐帝国的纲常法度、礼法经义亦随黄河东奔而去。

当蒋玄晖听说裴枢等人死前的哀嚎痛哭时,心自开怀,只是却也隐隐忧惧:那裴十四与朱温相识于微,谨小谦恭侍候朱温数十载,却因为一句朝堂非议而尸沉黄河。那未来自己又当如何?智者千虑必有一失。怕只怕这一招不慎,便是重蹈裴枢覆辙。

念及此,不觉冷汗涔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