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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:乱世离人比牛羊

904年,农历十月二十二日夜,汴州。

夜半,那门忽地打开,闯进来好几盏灯笼,约十人。

因为换了铁链锁着,所以十一有了方寸自由之地,可以站起、坐立,身体好了许多。此刻,他正躺在床上,被这急促而来的声音吵醒,睡眼惺忪。

“他们为何夜半来了?”十七在旁问道,满脸不耐烦,似乎也被吵醒。

这情形见所未见,十一心里也是不知。只见来人竟然是许谦,以及若干数人,更捧着个食盒一般的东西。

他起身坐在床沿,散乱着头发,看着这众人。

“这样怎么取?快,快给他清洗下。”许谦见十一的腌臜样,忙掩鼻叫人清洗,语气里份外急迫。

那随行而来的两人,忙拎着一桶冷水凑到十一跟前,可要动手,却又不知该清洗哪里,转头问向许谦。

“洗上臂吧。你们快点。”

那两人得令便来扒衣服,将十一的袄子、汗衫都脱了下来,因为手腕处的镣铐,甚是不便。然后就用凉水、汗巾好好地擦拭着十一的左臂。

十一甚是纳闷,但马上便反应过来:这许谦莫不是今日要取他的肉?

在此之前,这许谦虽然急于献药、求得荣华,但也只是每月取血一次,毕竟这肉要恢复,怕是不那么容易,而且割肉后伤口难愈,万间五病八灾死了,那他岂不是要搭上一条性命?所以,谨慎如他,每次下刀取血十分克制,生怕煮熟的荣华富贵一刀下去毙命旦夕。

可今日这般漏夜而来,又如此急迫,怕是非等闲之事。

“待会,岂不是要割肉?你……这反抗也是徒然了,你可能忍得住?”十七在旁脸有忧惧。

“没事的,你不要担心,闭上眼,别看。”十一向着一旁的空气说话。

众人皆是说不出的诡异,只是早知他已经疯了,便也勉力继续下去。

“真是个疯子。”许谦咬牙骂道,转而催促那二人,“你们可好了?”

那二人提心吊胆地又擦了几下,方才转身称喏。这二人岂能不知这十一的厉害?前段时间因为久卧匣床、体力衰竭,一身蛮力大不如前了,但恢复了这两月,多少还是有点令人丧胆。之前的三班人马可是都倒在了十一的刀下,他们才来顶这个差事的。

许谦眼色一丢,旁的几人便上来将十一重摁在床上,将那左臂露在床沿外。

十一倒也是不挣扎,只是一味地喃喃:“别看,转过头去。很快就会好的。”

那许谦冷哼了一声。

一个侍从打开了食盒,竟是个开口不大的小皿,另有一个小壶、海碗。另一人则取出了一把刀。

这刀磨得十分锋利,在这寒天里、烛光下,泛着令人胆寒的银辉。

许谦使了个眼色,那执刀的侍卫点头上前来到床旁,另一人则奉在旁、将一只海碗捧在旁边。

十一倒是不反抗,因为十七在侧,他倒是生出了几分耐心,不再似之前那般不顾任何情况、拼死出去。现下的他,倒是冷静地识时务,保全自己、见机行事,绝不做无谓的挣扎。

那侍卫为从军时,便是屠夫出身,后又在军中做伙夫,屠宰剐肉,是个好手。虽然第一次割人肉,但手下倒也是比旁人来得几分稳重。只见他一手摁在十一左臂上,一手执刀入得皮肉之中,轻轻地来回割了两下、提刀收手,一时便是汩汩血注在海碗之中,而他左手便拿着那肉,约有一两左右。另一个郎中模样的人上前撒了些许粉末,用纱布摁住十一臂上,缠了又缠,将十一扶坐起来。

十一只觉得一阵冰凉入得臂内,随即便是剜心之痛,咬着牙不吭一声,任那利刃来回割着。待刀离身,便是一身大汗、脸色涨得通红。

“别哭。”他又对着空气柔情道。

“十一,你看看这些人,你把这些人的脸都记住,以后一定要把他们都杀了。”十七眼中含泪、怒目切齿。这个表情是十一以前未曾见过的。

那执刀侍卫将肉盛在皿中,待另一侍卫收拾好食盒,便立在许谦旁。

“快跟我走。”说着,许谦便头也不回地带着侍卫们走了,只留下个郎中。

那郎中第一次干这事,不禁心中大骇,手上有些哆嗦,想到那肉拿去怕是要做成吃食,更觉可怖,唉叹了几声。

十一看着脸生的郎中,眼神泠泠却又疑惑不解。

郎中第一次来,又见他可怜,方才不吭一声,悄声道:“唉!刚才取肉,怕是很痛吧?”

看着郎中竟然跟自己说话,十一心中犹疑,稍一细想,即知这郎中怕是并不知晓他之前杀侍卫逃跑的事,所以才有胆不顾噤声之令。

十一点了点头,不作声响。

“唉!可怜啰。”说着又帮十一缠了缠绷带,并帮他将被子提了一提、裹了一裹,免教他体寒身冷着了风寒,转而方去观察左臂是否还在渗血。

十一见他并无机心,又久不知外界之事,方沉声问道:“今日为何夜半而来?”

那郎中看十一言辞间并无虚礼,着实唐突,可转念一想这禁中之人,又如此苛待,有几分怨怼也是人之常情,便可怜他、不与计较,回道:“老夫知道的倒也不多,据说是元帅之子在河中突染重疾,说是要取仙药。”

原来是给朱友裕取药。

十月十九日,朱友裕已突发重疾两日,身子实在不济,那永寿诸将看他如此,便劝朱温暂时撤军,先医病再说。本来朱友裕并不答应,可是病势凶险,朱温方决定从永寿撤军,并快马加鞭日夜兼程,往汴州驰送病情,要那许谦携肉灵芝仙药而来。

“仙药?把别人的血肉看作是仙药?还如此冠冕堂皇。”十七在旁愤愤道。

十一却是不语,心中模糊地想起那朱友裕的样貌,虽然他不赞成献药,可终究是他让许谦带着自己来这汴州。说到底,他又哪里是个善人?不过是作恶又不想手染鲜血的伪君子罢了。

“希望苍天有眼,让那朱温常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。”十七看着郎中不发一语地检视伤口,语气里颇是咒骂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