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抬眼看着身旁的十七,堕下泪来:若没他朱友裕的兵马襄助江言,他们又怎会逼上华山?十七又怎会死在那里?
他知道,时刻清醒地知道十七早就死了那山洞中,这眼前的人只不过是一缕魂魄,抑或是自己思念所化。
那郎中看十一堕泪,以为是疼得,不禁又长叹了一声,收着医药箱摇头走了。他也概莫能助。
这郎中名叫刘志林,五十开外的年纪,医术颇佳,性子软、人心慈,只是乱世之中为了口生计,被许谦从外地孤身召到这汴州建昌院,本就是备着给十一诊治的,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,也是出乎许谦意料。之所以从外地召郎中入府,也不过是免教当地郎中一传十十传百,将建昌院里这些骇人听闻的事传出去罢了。
因为伤口较深,刘郎中便日日来给十一换药诊治。他倒是好奇十一这血肉之躯的妙用,也颇觉这颀长瘦弱的囚徒为何性子如此冷淡,平时总也不愿多说几句,但问郎中话时连个虚礼也没有。换作他人,定要气恼这年轻人的无礼,只是这刘郎中可怜他,倒是不计较,每每都悄声回答他、知无不言,也时常从外面给他带两个消息进来。
约摸过了半月。
“唉!真是旦夕祸福,天威难测啊。”刘郎中换好药,收拾药箱,慨叹道。
十一只是不理他,不发一语。
刘郎中看他这样,倒不生气,对他道:“你可知马上要换人来统辖你这一事?”
十一看着旁边空气里的十七,听闻这,方转了脸向着刘志林。
那刘郎中知道十一这孩子有点疯癫,倒也不怕,见他脸向自己,便又道:“那许詹事可是死在了河中府,不止他,连带当日陪着送药的其他几人都被赐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十一沉声道,不多说一点废话。
“唉!许詹事送药不及时,致那元帅长子病死梨园。”
刘郎中本以为十一听闻许詹事的死,会有些许大仇一报的欣喜,可是细细看他,却毫无表情。他颇有点不解,但也不好多问,便拿了药箱出门。
“死了活该!以他人性命攀附荣华,到头来却落个身首异处。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。只是可惜,他的性命没落在我的手里,不能亲手结果了他。”十七在旁恨恨道。
十一看着眼前的十七,忽觉有点陌生,可是她转脸向着十一莞尔一笑,眼尾眉梢都是昔日的娇蛮机巧,他便不再想这许多。只要她还在,那就好。
果然,那许詹事是死了,因为刘郎中话声才落,次日便来了新人来见这十一。十一抬首,竟是个看着四十多的道人。
“果然是个好物,本仙倒是要好好施展下身手、炮制灵芝丹药,定教元帅身轻体健、长寿无疆。”那道人一口蜀音,嗓音略有沙破,平白少了几分仙气。
说罢,便令左右徒儿上前查探十一的灵芝印,检视其身。
“真是太无礼了,说来脱衣服便来脱,这可是寒冬十一、腊梅花开之季,竟然不顾惜他人半分死活。到底还拿不拿别人当人看了?”十七份外不满。
“当人?怎么会呢?对于他来说,我跟那地里的萝匐有什么区别?”十一心中想到。
那十七却好似听到了十一的心声,一脸不悦、皱着眉头:“萝匐?哼!他日定要叫他尝尝这种滋味。”
十一被脱着衣服,寒气满身,却毫不察觉: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出声,十七便听到了自己。他诧在那里,心中正自难过眼前的十七是幻影,连一缕魂魄都算不得。
“师父,你看。”
十一被解了衣、裳,光身子在那寒冬里立着。十七忙扭过头去。
那道人捋了捋长须,用一双吊眼上下打量着十一,如看牲口一般,又使了个手势,让一旁的徒儿将十一转过身去。
“那许詹事真是无知至极,把这身子折腾得如此清瘦。这还怎么让我做灵芝丸?真是愚蠢。”
说罢,便拂袖出了牢,那两个徒儿给十一稍一收拾便迫不及待也跟着出来。
当日,便是给十一改了菜量、饭量,皆是翻倍,教几人在旁守着,若是不吃,便是要几人合力灌下去,且从一日两餐,变成了一日三餐。
而牢内的状况也一改,教了仆人婢子收拾,时时要把这环境折腾得清新自在,日日给十一篦头梳发、换洗衣裤,不得再似以往一般把这变成了猪笼。
“这道人到底是什么打算?神神鬼鬼,竟然自称本仙,真是令人捧腹。”十七看着这牢内的变化,直觉搞不明白别人的打算。
“莫不是他回转了心意?”十七见十一并没回答她,便一张脸凑到他眼前。
“看这架势,怕是耕地施肥,好好将我这尊萝匐伺弄,如此,才能肥美。十七,你不觉得与我们在陈家村养猪羊一般嘛?”
“只期望他比那天收的许谦要慈善些,不要再割肉取血了。”
十一看着十七,一丝苦笑。
后来从刘郎中处得知此人道号拙一,在蜀中一带颇有些名望,据说对制丹药十分在行,为韩建所敬献。只是这人却时常不在府中,手下更是好些徒子徒孙,据说是在外教人寻找肉灵芝而回府时便是钻在丹房,时不时翻阅典籍、守着炉火炼丹。偶尔更是教人从民间掳了些童女来,以处女经血一并入药。
“唉,听说这人颇有点本事,只是手段却颇是狠辣。虽说不该盼着他人被抓,只是,如果多几个人分担,想来你的境遇也要好一些。”刘志林唉声道。
原来这拙一,比之许谦,更是目的明确警醒,手段很是凌厉,为了炮制仙药,更是将取血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两次,每次的量更是许谦在时的双倍。他一边拿着血试药,在那丹炉之中混着道家秘传,试验各种制法。
“真是个天杀的恶鬼,竟然比那许谦还狠。”每每被取血,十七便总是痛哭不已,长泪满襟,在旁恨不能杀了那些人。
“他怎会对萝匐有怜悯之心呢?”十一惨笑。
“可你是人啊,不是畜生猪狗,不是地里的菘薤萝匐。”
是啊!十一是人啊!
可,乱世之人,与牛羊何异?